總是“聽說”登琨艷這個人,聽說他當年如何跟著漢寶德孜孜矻矻的學習;聽說當年他操刀的“舊情綿綿”如何轟動了台北建築界;然後也聽說他到了上海,將以前是杜月笙糧倉的舊倉庫變身為工作室;然後又在去年10月,新聞界傳來一個大消息,登琨艷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工業建築保護再生」獎項,這更是聯合國頒出此項的第一個華人。要說非建築科班出身的他,所創造出的這些建築現象,那絕對是一個傳奇。
2005年4月19日,東海建築系邀請登琨艷到東海演講,並在隔日進行一場座談,關於登琨艷的經驗帶給我們什麼啟示,透過EGG擷取的片段(演講與座談超過六個小時,EGG擷取部份登出。),也許可透露一些端倪。
【登琨艷的自白】
時間:2005年4月19日 晚上七時
地點:東海大學建築系館評圖室
31、32年前,大概是24歲時,因慕著東海建築的名,便跑來做一個很奇怪的旁聽生。也不知道為什麼,走著走著,本來不是一個東海人,結果卻變成一個在東海中擁有最多虛名的人。直到目前為止,我依然在台灣不被承認,我也知道我的困難,因此不想在這邊為難下去,我決定去做我要做的事--我立志要做大建築師。我跟著漢寶德先生的過程中,種下了非常好的基本工,包括在漢先生的事務所裡,那時候還沒有電腦,我便一塊一塊的畫,畫所有的detail,因而練就了一身基本工,在漢先生事務所的那段精華時期,沒有間斷,因此我便知道將來我可以做大建築師。
在意外開了「舊情綿綿咖啡館」、用兩個小房子把台灣搗亂之後,我就走了。我要去做我的「大建築師夢」。所以第一件事,就去紐約住了半年,然後到歐洲流浪。再度回到台北時,當時正是台北房地產跟股市崩盤的年代,我覺得不好玩,於是我又走了。當時沒有人相信我,可是我膽子很大、很不要臉,我寫了一篇文章告訴大家,10年之後我會登上國際給你們看。我一直都沒有真的讀書,都是靠著小聰明與漢先生教授給我的,因此要做一個建築師,還早;我也知道大建築師一定是50歲以後的事,這件事工程浩大,因此我決定要關門讀書。在我50歲前一年,我想,糟糕了,我要拿什麼上國際?上海人還不認識我、台北人又不要我,我要怎麼上國際?
我決定了,我要在上海做一個東西,做一個大家都不做的東西。上海城市發展非常的快,他們喊著建設,我喊煞車。我去租了蘇州河旁邊的一座倉庫,不小心租到了杜月笙的倉庫,我便用杜月笙的記憶開了「染房」,告訴大家這棟是需要保護下來的。也許是我花了十年讀書,知道如何讓大家接受我的觀念,所以當丟出這個議題之後,冒出一個人,就是村松伸,他告訴我,你要上國際了。他有眼光看到了這件事,帶我出席了許多國際的研討會發表了很多演講。
我選擇的舞台太好了,我選擇了上海,我若選擇台北,我要保護什麼?就算是要保護全台灣也不會有人看到我,而我在大上海保護了小小的幾棟倉庫,國際就看見了,也因此站在上海的肩膀上,讓全世界看見我,所以才得到了這麼多國際掌聲。我因為是以回娘家的心情,才敢不要臉的說這些話,其實漢先生都是不准我說的,包括我更遠大的夢想,他都知道,我都跟他說。
有人因為我去呼籲上海倉庫的保護,就誤以為我就是這麼一個保護老古董的建築師,或者連建築師都稱不上,只能算是一個建築的愛好者而已。我可不是一個老古董,現在我56歲,頭髮也禿了一大半,卻仍被上海的時尚媒體票選為最時尚的男士,當然不是因為我有當衣架子的條件,而是因為我的行為是一種時尚;我上遍了國際上有名的時尚媒體而不是建築媒體,我利用媒體來傳遞一種觀念。那時的「舊情綿綿」,若我把它說成「老建築物再利用」,大家都不會喜歡,但是我透過了時尚媒體,透過張小燕的嘴巴-「週末派」節目,一夜之間,讓大家接受老建築再利用。
我不知道什麼是學院派也不知道什麼是科班,不過我自認為我是學院派的,我跟了台灣建築最學院派的漢寶德先生12年,在他底下紮實訓練了12年,就連現在的設計,你可以翻翻漢先生的文章與書,他都有提過,唯一他沒提過的就是「時尚」,不過他有提過媒體,他翻譯過一本書《媒體與訊息》,這是三十幾年的事情了。
我不覺得再蓋一棟「102」,或是再蓋一個像是台中的大廟堂-「中台禪寺」,對我有何意義,因為我知道那只是一個小我之作,我要去做一個大我的成就,什麼是大我的成就?就是在建築之外我能做什麼、在社會層面能有一個更廣的影響。我想第一步我已經做到了,那就是推動保護蘇州河沿岸建築,影響了上海的都市計畫,給了上海一個全新的面貌,這對我來說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事情。可是我覺得這還不夠,我決定去找另一個問題,一個更大的事情,那就是上海黃浦江岸的工廠。
黃浦江岸旁綿延十幾公里1920到1930年代的工廠,也是整個中國的工業文明基地。中國第一部印刷機、第一個染布廠、第一座自來水廠圪所有中國工業文明的第一個開始,都是誕生在這個地方。不知道為什麼,上海的政府竟然沒有把這個地方重新開發,一直擱置著。現在開發到那邊,說要全部拆掉,我便從蘇州河旁邊跳出來說:「不可以。」我還沒啟動,上海副市長就拿著我的文稿說:「黃浦江旁邊的工廠不需拆掉,要原樣保留再利用」。我幫自己鼓掌了,我還沒有說話,上海政府就乖乖的照做,說要將這邊好好保存下來,作為上海城市的文化特色。這就是我所累積的時尚影響力,不是專業的影響力。我曾被笑過是一個沒有蓋過房子的建築師,不過我也戲弄回去,我是唯一一個在國外被鼓掌的中國建築師。
黃浦江的保護已成定局,不過這不是我唯一的目的,我最後的目的是要將「無我」的建築實現。建築,一個巨型體的東西怎可能「無我」,要如何變成「無我」,如果我做的事情沒有我,而那件事情的貢獻是長遠的,那有可能嗎?有可能!因為有前人做過,那個人就是漢先生的老師---包浩斯的創辦人-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全世界學設計的人都知道,如果沒有他,就沒有包浩斯,沒有他就沒有哈佛建築系的影響力,也沒能影響世界70、80年的現代主義。可是沒有人知道,改變這個世界的人,是一位建築師(Gropius)。
我立志要做這樣的事,也許像是空談或是夢想,不過各位,我已經在做了,同時已然成形,就是正在做的「上海創意產業區」,靠著我國際的虛名,還沒有做就已經把它上遍媒體,所以全世界相關的人都知道我在做這件事,我要在各園區裡面植入一個「非學校」,這是漢先生取的名字,我立志要在著各園區裡面植入這樣一個東西,那就是登琨艷的故事,一個全新的教育,一個師傅帶徒弟的教育。我知道現在的教育已經沒有辦法突破,而如果我受教育的形式是可行的,那就告訴大家,把在上海這邊的故事告訴大家。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文字整理/林美慧
演講、座談紀錄/陳華志、吳兆裕、姜書萍、鄭韻如 圖片提供/登琨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