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2日(三)晚上七點在陸希傑位於光復南路巷內的工作室,陸希傑將英國AA唸書期間以及回台灣後教學及實案作品的呈現操作、思維紀錄、相互之間彼此發展的關聯性娓娓道來,討論會以''分類''始,五個分類分別是水泥、日常生活用品、音樂、紙、文本。他將十幾年來操作過類似workshop的抽象概念、實際案例、家具、生活用品的設計分別歸納至五個分類裡頭。
''分類''的背後意義是為了看到''展開''的面貌,從撿地上水果的視差到宇宙觀建構,小至器物大到建築空間,微觀至於宏觀,可以看到,十幾年來,陸希傑其嚴謹態度背後,隱含縝密思慮及對設計的探索。
整個過程我們透過版面編輯的方式做一完整的紀錄呈現,頁面的編輯分類也是一種展開,可以看到五個分類的大項、陸希傑作品的文字敘述紀錄以及會後的討論過程。所謂的編輯介入,只是在順序上的忠實呈現。
『陸希傑作品發表及討論』
◎從事建築與室內,文本會相同嗎?
吳建德:只有一個問題,你作的東西,目前只有看到室內,剛剛你提到把文本當作基地,我不相信室內那些機能對你來說是文本,你可能心裡自己有藏一個文本,那些機能變成你後來在操作的時候比較像自動自發一般,因為有一些業主要求,而變成一種自動性,這樣的方式我隱隱約約知道你操作的方式,有些好奇談的是有可能或還沒發生---如果你操作建築的時候(因為操作建築對應室內其實有很大不同),那些文本會不會介入,如果有的話,你第一個考慮或最重要的會是什麼?
陸希傑:不要用室內這個字,就是以空間這個問題來說,空間就像音樂與結構的問題,也就是建築的問題。像我們這類人,一般人會說把室內當建築作,然後會說,為什麼不去做建築呢?弄得那麼文鄒鄒的,要學術又不學術,要商業又不夠商業。
我分類的這五種,不見得是絕對,我也覺得蠻有趣的,可能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算是一個好學生,一直要回應老師所說的,老師給的到底有沒有更深的意義。甚至到底自己有沒有弄懂。事實上,我覺得那是一個架構,每一次作的東西可以當作每次處理問題的架構、方法,處理建築,從大到小,例如瓶瓶罐罐或家具,可能會有一系列看事情的方法,所以真正遇到建築會先關心什麼,要看遇到什麼建築,現在無法回答。
就像我們在學校教建築一定要跟基地有關,基地的強調很誇張,尤其是在實踐大學,一開始是室內設計系,可是大家都要畫基地圖,也蠻有趣,把室內設計系當作建築系教。問題是基地(SITE)到底到什麼樣的範圍算是一個基地,用幾百分之一算是一個基地圖,都是因為習慣,但建築也有其他的主題,你去看帕拉底歐的那些房子,也沒有基地,只有平面,平面本身就是他的世界,甚至每一層樓連接只有樓梯,連窗子都沒有畫,本身,有時候不一定跟基地有關,有時候可以與基地有關,我也沒法回答你的問題,只是拋出來看我是這樣去想這件事。目前在看的事情都是一個原則。
吳建德:剛剛阮老師說好像''紙''的操作比較多,我記得你剛剛放了一張你帶學生灌水泥的部分步驟裡面,有一個很強的那條模,那條模代表時間、結構性的東西,我不覺得你在study水泥,一般講水泥study可能是那個質感,我覺得你是在藉由那個模型在study某種架構。
陸希傑:那是一個動態系統。
吳建德:我如果願意相信那個放的東西的話,我覺得它不是真的在study水泥很真實的材質性,而是從裡面找出一些架構出來。當然那個架構為了讓它像你講的比較好作,變成紙張,那是我的解讀。那,在那條縫裡面,你後來談到一些容許度或容忍度,我看到你後來藉由紙的隱喻,其實我們只是用比較好理解的方式去說那個像紙,根本也可以什麼都不像,其實只是把那個系統,那個容忍度講出來,那個容忍度裡面你放了業主的機能,因為實際環境的需要,可能是空調、可能是電燈,這是我的理解,只是我不知道,水泥對你來說是不是這樣,還是你從水泥裡面找到⋯⋯
陸希傑:我的老師作很多灌注材料,用水泥作一些蠻抽象的裝置,問題是說有一些是比較表面質感,它有很多隱喻是在另外一個層面,是在物件上,我比較傾向是李建達作的跟時間有關的東西,基本上覺得是跟灌注材料比較有關的,不是只是水泥,當然因為在建築上,水泥比較有一定的歷史意義,我也相信可能可以去做一些開發。但我比較關心的是動態系統,我認為任何生活都是動態系統,一個家庭組織、社會、都市,都有不同的動態系統,甚至比如說 FASHION、一個產業,都有它的關係。
學生作的練習,蠻好玩的,是一個小世界,像模型一樣,但那個標準很嚴格,那個標準不是什麼美學標準,你有作出來,那個東西就出來了,沒有作出來,那個東西就一團亂,以前有學生有炸彈去炸,炸得整個房間都是(那時候還不知道有藝術家蔡國強),對我來說那樣是不對的,他想要用那樣炸的方式去看到一些東西,但什麼都看不到,那是要有一些變因、假設,才可以做出一些動態的關係系統,每一次也不一樣。我從那學到蠻多這種關係。當然事實上還是要做得漂亮,其中有一些雕刻的關係,我自己很喜歡,但不是很懂,有時候混在一起,有時候要作動態系統好像搞得很科學,事實上它不是真的是科學的事情,就像掌握一個小世界這樣。
◎雕刻與室內設計的關係?
黎志文:從雕塑到室內設計或建築來談,我覺得兩者有很大的差別,建築或室內設計往往是解決一個空間或基地的問題,對基地的背景分析都會去做研究、發展,雕塑並不會,雕塑家往往從感覺或觀念出發。有一個很大的差異點是,建築師要去解決問題這樣的趨向,藝術家不會,說得玄一點,藝術家有時候是製造問題,我不知道建築是不是像雕塑這樣,慢慢走向非物化的現象。我覺得一個雕塑跟建築始終還是視覺的東西,建築;空間跟功能比較有密切的關係,但是雕塑往往表現一種觀念或量塊空間,跟建築的實用性是不一樣的。
剛剛在看這些作品,好像一個大的雕塑,人在裡面看去外面。往往我們是看到雕塑裡面的感覺,我們作雕塑是從造型的外面,就像我看到你的一系列室內設計,很像我們在做一個很大的雕塑,alexandra kartell的雕塑,是很大型的作品,你的作品讓我覺得好像是一個很大的雕塑品我從裡面去看。
我看大家在談的事情,跟我從事雕塑不一樣,你們都預設一個目標或一個命題去發展,對我個人來說那是很奇怪的,藝術家應該是從他的觀念或手法自然去做,往往我們在上課,同學會將一個東西講得很複雜,往往都是用口述、文字大堆理論去支撐作品,我覺得現在同學流行用很多詞彙去解釋是很矛盾的,是一個很大的危機,當然也是可愛的地方。我個人從事雕塑,作品往往是按照自己理念想法去做,一直去分析、解釋,對我來說是蠻多餘的,能不能從細節感覺到東西,不要說話,好的作品他本身就會說話,當然很多理論去解釋也是一個方式,但對從事雕塑的我來說,幾乎是不理會這樣的事。
蠻有趣的,我看你的作品,尤其是紙的部分,是表現一種面的最好的方式,表現空間我覺得一定要面去處理空間的問題,其實空間很抽象,面在雕塑裡面也很重要,所以我看你處理面我覺得跟我們現在作裝置這種感覺很類似,不過你對空間的考慮還有水平或整個機能的處理,蠻能達到面的延伸與其他的關係,我蠻喜歡的。
像我們就處理面的造型就很簡單,不需要考慮背後的那些問題。解決業主問題、又能表達自己的觀念又能令業主喜歡,是我覺得很不容易的地方,如果只是表達自己的觀念我覺得只成功一半。
陸希傑:有一個問題,你說很像一個雕塑看外面,是因為看到我的東西,還是只是任何房子你也可以說是雕塑。
黎志文:我是看到你的作品覺得有這樣的感覺,有一個女雕塑家叫做Rachel Whiteread她是反過來的,她用灌注實心的東西去表現空間,跟我們在空間用面去表現是不一樣的,相反,很有趣的地方。
◎神能飛形,設計的修行?
洪蒼蔚:認識陸希傑十幾年,其實陸希傑的東西很深奧,如果我們用看作品的方式來評論陸希傑,並不公平。1994年我到倫敦看到他從影片的折後來牽涉到老太婆去撿水果的那一段,那一段是陸希傑花了兩年作的,整理出有一個邏輯性的結論,回來台灣也快十年了,那個深度對我來說很震撼。來講創作這回事,剛剛講"神能飛形",照字面解釋,神可以讓形狀飛起來,"神能飛形''是四個階段的事情,神-所有事情的核心、終極的可能,能-終極可能的發散、能量,飛-就是把客體的東西變到主體,帶入到神的事情,所以就有飛,形-比較物質一點,跟人有關一點。
陸希傑對我而言比較像修道士,在倫敦兩年他悟道了,悟到道理,可是還沒得道,他就遵循那個機制循循善誘,幾年來對一個創作者、室內設計或建築設計,在這麼一個需要大面去考慮現實面,有人提到喜不喜歡或取不取悅的問題,每一個層面都要顧到的時候,他一路走來,始終如一,這一點我覺得是蠻難得的堅持。
每次看陸希傑作品對我來說都是蠻好的提昇,那個東西是很全面的。94年看到他很全面的陳述、那樣的完整與邏輯性對我來說很難達到,每個人悟道的方式不一樣,如果把陸希傑論述的過程展開來,從一開始一個折膠片、發現一個簡單的機制,這個機制很簡單,有宇宙性,就是我剛剛講的神,不偉大也沒啥了不起,可能就是一個機制,從這個小東西一直挖進去,產生形的時候,小到茶壺到空間的形狀,那個形本身有太多的不一致,那個形本身有材料性、物性、有結構問題,空間本身會有尺度張力,純作品來看也許還不成熟,但我欣賞的是那個"能"的部分,神的那一部份其實陸希傑還不能印證,你說他在追求什麼,他可能還不清楚,他只是開個窗,看到窗外美好境界,但他已經凝聚一股看到窗外美好景緻的一股能量,那股能量沒有因為投在現實環境中而被擊散,他蠻堅持的,那個能量現在到處飛,一下飛到茶壺、一下飛到家具、到室內,那個不一致並沒有妨礙到原始中心的一致性。
我今天想講的,就是每個人只要抓到一個小東西,那個小東西可以變成信仰,一直挖深,那個深度才是有power的地方,很多人作的形可能很純熟,很美,可是就是沒有靈魂的軀殼。陸希傑現在也才三十多歲,可能軀殼還不夠美,但靈魂我覺得還蠻高尚的,即將產生的結果其實是可以預期的,這樣看下來也快十年了,還蠻感動。我是覺得用作品欣賞來看並不是那麼恰當,可能還是要往回推,也是比較精采的部分。
陸希傑:說修道者太抬舉我,我覺得修道者太崇高,我還是算蠻實際的,沒有到那樣。實際的意思就是,設計這個行業不是真的那麼抽象,它還是要有一些品質,品質本身代表一些價值,就像我們聽音樂,買東西,不是買名牌,而是去買一個價值,你會去分辨,其實每個東西都有他所謂的"道" 在裡面,慢慢會發現,我們愈不妥協,愈可以有生存的機會。
阮慶岳:你早期作的東西跟後期不太一樣,有三個面向是蠻完整的,文本的那些思考、澆灌水泥、紙折的,這三部分是平行的,到後面有兩個部分不見了,為什麼你放掉那兩個部分,這是我要問的。
陸希傑:
我想也沒有所謂的放掉,任何東西都有他的形,不是要問說你為什要用形來作,而是任何東西都有他的形式,語言有語言的形式,我覺得是這樣的問題,而不是把它放掉,並行並不是同時都要用形式來出現。
阮慶岳:我的感覺,紙的部分常常是在顛覆真實,顛覆真實那麼多次以後,感覺上是對真正真實的東西有很大的疑問,你選擇的應對方法有一種虛無的逃避,面的東西常常說---表面是什麼、背面是什麼,造假的部分很多次,那種東西有一種疏離的嘲諷感,是對現實的一種無力感,如果是這樣就有一點危險。假如是這樣,就不能變成是虛無的嘲諷。就要堅持去碰那個東西。
洪蒼蔚:我還蠻認同阮老師剛剛講的,你在AA作的東西從一個很簡單的機制發展,最後水泥的書,或旅人繹、水泥可以翻開,從一個簡單機制加進材料之後,材料特性與機制互動之後,那個形有它的純粹度,產生的道理。可是那個形在操作另一個尺度的事情,例如室內,變成是用紙板、夾板,變得是比較裝修的手法,原來的機制加上素材的純粹度,就是那個神,在這個階段反過來操作的時候,沒有反過來回溯到本質那一面,有一點比較在造假的感覺。
為什麼在造假,因為你前面那個東西已經建起一個可能性,是在那個可能性上造假。
陸希傑:以這個工作室為例。即使今天用鐵板作,看起來很酷,對我來說,它還是個裝潢。我一方面可以同意你說的,很多地方會有一些嘲諷,就算全部是用水泥作出來的,可是還是假的,所以太多時候我會針對每一個案例會有不同出發點,所謂一個對策,對策本身很複雜,包括預算,我知道這個問題,有時候會為了讓自己心安,提出那樣反諷的對應方式,讓自己覺得不是只在做室內設計,而是在做一個空間的設計。
就像黎老師說的,有些事情是很本質的,就他來看,他會覺得為什麼我們要去連接那些以前的東西,才算是完整,我們也不能理解他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們在談的。
我會覺得阮老師說的也沒有錯,有些事情是還沒有做到,但有些事情不是那麼認同,我很反對苦肉記,譬如就是用很多材料堆砌,好像花很多精神。我比較在意有沒有抓到重點,也可以說是階段性的任務。
李建達:剛剛分類的第五項,有沒有可能發展出一套看基地的方式,一個室內的案子測繪的資料,從這個展開可以看到操作,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可能讓這幾個案子有一種相關性,也是另外一種釋放。可能從你的敘述裡找到開始跟建築條件、甚至都市開始有一些關聯。就我現在工作的經驗,一個設計者的感覺他應該是處於動態系統,要作很多條件的設定,每一個條件基本上都是一個動態,所以在一種浮動的狀態去抓住一些比較結構性的東西,或在這樣的過程,在AA有一個很好的比喻,我們在做的事情,就像在海面上漂流,常常要跳進去、潛進比較深沉再上來,漸漸會圍塑出自己的場域,找到自己的分類系統。
像學生作的東西,本身是動態系統,基本上有內在的結構,從你講的案子,比較少去講,你是用之前的作品來講,我覺得那部分還沒很有效地被講出來。或者說那個內在的結構還沒被表現,
陸希傑:紙那部分只是一個手法,可能就是個人偏好,對我來說比較容易作,對別人就不一定,算是一種材料去整合空間的問題,我會這樣看。可以利用這樣的方式去表現。這個我本身也一直在懷疑,到底他作出來是一種形式還是有反應出來,只是反映也不見得是對的。室內設計本來就有很多層面的問題,你去看一些服裝設計師的家、藝術家的家都很有味道,那樣的事是我們做不到的。
讀者:我自己這樣看,覺得你的案子大概有三個類型,讓我比較有感觸的:1.是早期操作理論的部分,2.參與建設公司的展覽,因樣品屋或實品屋沒有業主,主題直接反應基地的現實。3.是紙的操作。
後面提的真實生活,我自己也不太能認同,我學建築,不太能認同排氣孔或冷氣機用板子遮起來,後面的維修⋯⋯但形狀的確是令人感動,這部分也是我很疑惑的。
陸希傑:如果疑惑只是在實際的問題不能解決,在技術上的問題應該是都可以解決,問題在於最後的成果如何⋯⋯你要不要把某個東西藏掉,機能本身就不只實際問題,有很多條件,包括心理⋯⋯等等層面,樣品屋要面對的真實,例如沒有人給主題,我都蠻希望可以揭露出這類背後的現況關係,讓它變得更真實一點。
我也知道很多事並沒有在tectonic上有很多發展,對我來說,我也不想說tectonic只是一些細部或構件,慢慢我希望比較有預算的案子可以做的時候,可以真的去發現那個問題。現在很多時候,半反諷質疑來逃避,希望最後有一條路還是可以面對tectonic上的問題。
◎什麼是好設計?
黎志文:你覺得什麼是好設計?用一句很簡單的話說。
陸希傑:用一句簡單的話說,對我會有啟發性的就是好設計。如果業主看到我的作品會有啟發我就覺得是好設計。不過,有趣也會是一種啟發,即使是一些小東西都有可能,單看物件是這樣,如果是看系列,那又不一樣,有些設計不是只設計一個,不是重在一個東西的啟發,而是整個系統形成設計本身或設計出來的潮流,都是蠻有趣、精采的地方。
竇騰璜:我對這些沒有太深的研究,但是我喜歡去看不同的空間,從很多雜誌會看到很多室內設計師的作品,我覺得人在裡面空間的感受是最重要的,空間有沒有給人不一樣的感受,是不是營造很不一樣的氛圍,讓進去的人覺得它不太一樣。
張李玉菁:透過設計師的想法去給它一個存在的意義,我認為它就是一個存在。所以太去探討虛實,為什麼要存在,我個人感覺不是很必要。
我覺得室內設計或建築其實是需要透過跟業主互相的了解,會因為這樣子而存在空間裡面,經過時間的淬煉後,我認為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法去執行它,它應該有一個價值在。
阮慶岳:乍看之下,你面對現實的態度有點太軟,可能要更堅持。
竇騰璜:有時候對的人不對的空間或不對的人對的空間,我想都不對。
陸希傑:我不知道服裝有沒有這樣的問題。
竇騰璜:服裝的不定性會更多,人穿在裡面,因人身材、氣質不同穿起來的結果就不一樣,室內設計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