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es of Ruined Beauty

偶爾閒來無事時，會自繁華都會中短暫抽身，在步調緩慢的小鎮上遊蕩。大多荒無人跡的聚落內，都有幾隻老狗守衛著家園而狂吠，一旁的廢棄樓房似乎早已意興闌珊，懶得搭理觀光客的膚淺看待，兀自在藤蔓纏繞中沉沉睡去，悠閒中感受不到太多時光流逝。繁華落盡後的廢墟極其安靜，似乎不曾有著喧囂過往，沒有哀怨情事縈繞，也沒有什麼幽鬱值得感傷。

每於初春時節，只見種子紛飛鑽入粗糙有如老者皺紋的牆面，在陽光斜射下拖著一道長影，反照出幽暗微光，灑亮了角落中的細苗，慢慢地蔓延擴大，侵蝕著堅如堡壘的牆垣。季節更迭，草木枯榮循環，就這麼日復一日地慢慢消失在綠草叢中；蝴蝶漫飛，好一幅庭院深深、似藏無盡幽情的畫面，尤在黃昏夕照下感觸最深。這才覺查，在這片時間幾乎靜止之地，因為緩慢，才能容許無聊可能帶來的深刻意義；也才體會，被填塞的日子並不一定能過得充實，「緩慢」也能夠累積某種能量，因著鬆懈，而可以感受到許多被忽略的小事物。就如同這些在時光中逐漸頹圮的廢墟般，緩慢地消解過多的人為做作，兀自展現

歷經自然滄桑的樸實風華。總之，能夠不被時光所打倒的東西，就肯定有那麼些骨氣與
運氣，就像陶淵明雖被放逐，但仍有著悠然見南山般的從容自在。歷史弔詭之處即在此殘磚破瓦中顯現，無可名狀的曖昧性在這片模糊地帶中，顯得理所當然，在扭曲的社會結構中令人麻木不察，以為這就是現實帶來的無奈；說穿了，其實現實不都來自於-因生存危機所產生某種尋找出路的原生衝動。鄉人面對回天乏術的歷史命運，既然改變不了現實狀況，只有遠走他方一途；帶不走的、提不動的，就只能留下片段記憶，管他是一坏黃土還是一棟棄屋，皆是無言抗議的墓穴。見此現象雖不免感到遺憾，但也無妨，廢墟還是得要在渺無人跡時細細品味，才能散發出獨特味道。就像有些氛圍並非科技所能取代，CD過於完美的聲調，雖如同帷幕玻璃大廈般亮麗潔淨、完美無瑕，卻令人有種莫名距離感；而老房子牆璧的斑駁質感，有點像是古老唱盤發出的爵士音樂，空氣中不時有著沙沙炒栗子聲，因著人們似為瑕疵的奇妙氛圍，而帶來了某種時空抽離感，令人回味再三，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哉。

不過該凋零的，時間不會手軟，會枯萎的，土地一定收容。雖然並不確定每個人內心深處是否都有一座廢墟，但我知道，其實我們存在世上的條件並無二致；無論是摩天大樓或頹圮洋樓、王公貴族或市井小民，都必須在時間的永不復返中平等一切，不存僥倖，沒有例外。

也許廢墟的文化價值沒有古蹟來得深厚，但飽經歷史風霜的建物背後，卻有某種神秘性吸引著我；或許是一個故事、一段因緣，甚至是一齣充滿迷霧的悲劇。雖然我對廢墟考古不感興趣，對怪力亂神之說也斥為鄉愿，但總可借景託情，讓思緒在時光停滯中遊走。正是這種不可言傳的失落感，或可說是遺了憾的鄉愁，讓我發了狂地沉迷其中，成就了某種欲語還休的矇矓情境，而幽幽情愫則隱身於時光刻劃的銘痕內，等待人們溫柔的碰觸。

Design Sense Culture 文、圖：姚瑞中設計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