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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葉偉立是我在台北當代藝術館,2002年策展「長安西路神話」時,因合作而認識的。他11歲時與母親遷居美國,到31歲時才正式回台灣定居。我們認識並合作的時候,他才剛回台灣幾個月,國語仍然十分生澀。他那次的作品,我十分喜歡也印象深刻,之後與他在許多不同的場合碰面,並維持良好的互動關係,包括我也以作品「愛是座無名山」,參與他策展的「湖」。後來我因拍攝廢墟,邀他去了寶藏巖,此後他就長期也系列的以這個地方作創作題材,繼續他獨立也專職的創作生命。
阮:上週與你到文化局和他們談寶藏巖的事情後,我一直還在想著這件事。當時我對於
你在寶藏巖的作品,被行政當局與規劃團隊如此輕率的對待,感到有些沮喪與不快。我覺得你過去幾年來在寶藏巖的作品,不僅詩意動人,也真實有力,感覺得到你對寶藏巖的愛。這種對創作對象誠摯的關愛,是你的作品一直深深吸引我的其中一個原因。那天之後,我們沒機會繼續談這件事,我知道你正忙著打包,預備遷出寶藏巖,但還是希望有空時,聽到你對這整件事情的看法。
葉:上次見面後,我與許多幫忙的朋友與學生們,就忙著打包與遷出寶藏巖的工作。整個過程在情緒與勞務的壓力上,都極端的巨大與難以承受,因為其中涵蓋著許多的紛亂與錯置。雖然文化局最後表達了某種曖昧不明、似乎願意讓我這件作品延續下去的態度,然而
對文化局與規劃團隊所缺乏對藝術作品的理解與支持,以及不能明白其具有可衍生並助益社區的能力,我依然深有挫折感。關於這個,我實在很難明白與接受,因為他們的責任不就是要教育民眾,去信仰與理解藝術是具有對社區正面價值的嗎?
阮:沒錯,藝術本當具有更積極、可助益社區與城市的功能。台灣現在所謂的公共藝術,依舊侷限在視覺愉悅性的層面。藝術不只是這樣而已的。
可以簡短的說一下你在寶藏巖的過程,以及在各階段時的想法嗎?你的作品風格,在這樣的過程中改變了嗎?你對寶藏巖的未來樂觀嗎?
葉:很難把一個三年時間的作品簡單敘述出來,我試試吧!
基本上,「寶藏巖泡茶照相館計畫」可以分作兩部分:首先是把三棟廢棄的空屋與附近的環境,進行整修與轉換為一個樸實的攝影資源中心,其次是以寶藏巖為創作題目,長期記錄/書寫的攝影與文本工作。我相信我的作品正經歷某種的轉變,然而貫穿攝影作品裡的情緒調性,依舊在本質上牢固不變,也有可能在寶藏巖更為強化了。但是最大的重點是新的體會,我發現攝影可以有著多重的功能,視覺性可能只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關於寶藏巖自身,我相信依舊會一如過去般的繼續走下去,不管其他人是怎樣對待她。至於目前正參與的政府機構與那些團體及人們(包括原來的居民與藝術家),則還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等待著該被他們解決呢!
阮:高興依舊可以嗅聞到你堅定也持衡的態度。我當然知道你在寶藏巖的工作極為困難,也希望你的信仰與付出,能在那兒被用某種方式的接續下去。剛讀到報導說你進入台北獎決選,太棒了!你是送寶藏巖系列去參選的嗎?可以感覺到你似乎被寶藏巖的什麼神秘魅力與巨大力量所吸引,到底是什麼東西吸引了你呢?這系列與早先以你母親家鄉楊梅為題材的作品,又有什麼差別呢?
葉:台北獎的參展作品,是從去年底在中央大學藝術中心個展「三個地方」的27件攝影作品中,所選出的9件作品,其中6件是寶藏巖,兩件是木柵,一件是楊梅。寶藏巖對探索者是塊肥美田地的原因有幾個,關於你說的「神秘魅力與巨大力量」,我相信任何有著自然水源的土地,都有著類似的特質。動物與植物在山坡上繁茂的生長,有些罕見的昆蟲與植物,不光是台北、就是他處也很難找到了。寶藏巖也一直與歷史及政治糾纏著,更別提已經推行逾十年,目前正要執行的更新計畫了,由這些政策面去實體改造寶藏巖與她的環境,與一旁三百年的老廟同時共存,就是這裡許多巨大緊張關係的其中一例。很難把我在寶藏巖的作品與楊梅的作品作比較,因我並沒有在後者完成連貫性的作品。三年前以及中間幾次的拜訪,我拍了一些作品,然而就題材與系列性,這作品依舊未完成,未來想再繼續這件作品。
阮:今天收到馬可的信,說想回來繼續參與寶藏巖的發展計畫,他還不知道他們即將封閉寶藏巖作整修的事情,他一定會覺得沮喪的。今天也回了一個朋友信,她提到寶藏巖與台南海安路的比較。寶藏巖與海安路的確有許多可類比處,但也有差別的地方,基本上寶藏巖依舊活著,海安路死了,寶藏巖的特性就是她有如一個小宇宙般自足的活著,海安路是被劈砍過的死獸屍,只能重新裝飾,原來的生命不見了。
下午我與朋友喝咖啡,聊到幾年前我們兩人在台北當代館合作「長安西路神話」展覽的事情,那時你才剛從美國回來,相較之下,現在你的國語進步太多了,但是你已經覺得台北像自己的家了嗎?你可以也順便談一下將去巴黎當駐村藝術家的事情嗎?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期待呢?
葉:若能和馬可對談寶藏巖,應該會很有意思,我覺得他的「樓梯」作品,很清楚的表達了他「都市針灸術」的觀念。到巴黎駐村期間,我希望能完成兩個策展計畫。一個會在法國,另一個在德國,這和上次我所策展的「湖」,是一樣的作法,我會找到12位法國攝影家,來和12位台灣攝影家合作,但主題會不一樣,法國系列名稱是「礦坑」,取這名字自然有原因,但可能要用另外一封信來說明了。我們也會邀請作家參與,也許你願意再參加
一次?
德國的案子還沒想好,我會利用在歐洲駐村的時間,把這事情整理清楚。我打算花一段時間在柏林,我有一些朋友在那兒,我也對那裡正在發生些什麼,感到好奇。雖然沒有花太多時間在海安路,我依舊可以清楚明白也同意你的說法。某個程度上,寶藏巖也死了,而且已經死了好一段時間了,在我進駐的許多年前就死了。你可以透過觀看那裡的人們,如何過生活就知道了,那些廣大無際的垃圾,那些不再有人去維修,而持續殘敗的屋子,就只因為隨時都可能會被迫遷出,所以沒有必要再去維修了,這種不確定感已經瀰漫有十
年了,鄰居們彼此間的不信任……。然後政府會進來,澈底消毒這具死屍,並在四周種些花草作美化。海安路和寶藏巖會是同樣下場的故事。
阮:你真的覺得寶藏巖死了嗎?她可以再度真實的活過來嗎?海安路呢,可以嗎?我當然很願意參與你這次在法國策展的計畫,上次參與你「湖」的計畫案,是相當愉快的經驗。這樣讓兩地與兩個文化背景的藝術家一起合作,目的是要呈顯兩者之間的差異性?還是相似處?(或者兩者都有)?
葉:關於海安路與寶藏巖能回否起死回生,我個人是相信事物至終總會找到一個好的方向的,但這需要智慧、勤勉與願意和相關他人共同努力的意願。這條路依舊漫長,海安路與寶藏巖雖然已有一些精彩的變化在發生,但一個社區的生命,是不會被目前這些所掌控的。
今天我回去寶藏巖拍攝我的工作室,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文化局已將工作室封起來(就是把金屬門銲死了),我必須取得許可把門打開,作最後一次拍攝。過去幾週來,我的情緒極為濃重,從心碎、憤怒、放棄到傷痛,而在台灣是無暇去死的,因為事物繼續快速的發生。死屍腐敗之前,荒草早已覆蓋上了新的生命,讓人渾然不覺任何事情的曾經發生。
阮:沒錯,大半的死屍不曾真正活過。能留存的只有心靈吧!而我確信你的作品將會是寶藏巖未來魂魄的一環。
馬可讀完我和葉偉立的對談,立刻回了一信:
我此刻對寶藏巖藝術家的感受,是他們要被趕出去,根本與當初他們留著沒差別。每個人都只在抱怨受到不好的待遇,以及他們的作品多有影響力,他們多麼的苦悶等等的。沒有人真的談到或連結到寶藏巖,就只是談自己而已。戰鬥結束了,卻其實從未開始。人們萃取了寶藏巖的原初能量,卻回饋了什麼?什麼都沒有,那也是為什麼整個場域現在落入他人手中的原因。我並不知什麼是更有效能的手,但只要能幹活的就好了。魔鬼的利器就是人類懶惰的雙手。
當然,藝術村對懶惰的設計者而言,是最簡單的答案。根本沒這種東西,社區沒問題,藝術也沒問題,可是藝術村並不存在。能活在藝術村裡的,都是不好的藝術家,好藝術家鎖自己在洞穴裡,完全的自我,有著古典不社交的態度。藝術家應是混蛋,而非社區型的人。思考寶藏巖時,要先忘去藝術家,讓他人加入寶藏巖作貢獻,這本是正常的,和老人們住一起也很正常,照顧庭院很正常,蓋東西很正常,鬥爭很正常。等這些都完成了後,就有剩餘的空間給藝術了。多受些苦吧!讓寶藏巖的藝術家搭船繞台灣一圈,回來再說吧!藝術家必須死。去!高興和你寫信,阮(亂)先生!
阮:藝術家該去死!哇……你才是真的「亂」先生吧!
同意,藝術是花園裡的花,然而沒有耕種、照顧與培育,是長不出花來的。主事者想見到花,卻不想投入時間,就只能用塑膠花來應付了,可是人們當然分得出假花真花的差別的。
葉偉立作品名稱:
1. 中文課之二(The Chinese Lesson II ) 2002
2. 曾經(Once…) 2005 油畫布影像輸出,木製畫架
126×156×6 公分
取自2005年首先發表於國立中央大學藝文中心,共包含27件作品之“三個地方:2002~2005攝影新作”系列中之二件
Dialogues between Wei-li Yeh and Ching-Yueh Roan 2006/12/11-2006/12/19
文字:阮慶岳
攝影:葉偉立 |
| 文章來源:詳細文章內容請參見EGG Magazine 第37期 |
| Tags:葉偉立,阮慶岳,寶藏巖,藝術村 |
| 文章網址:http://www.eggo.com.tw/blog/designer-controlpage-blog.php?aid=4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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