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最醜、最該被摧毀的建築是哪些？！

台灣憂質建築「厚里豆」（台語諧音「讓你倒」）獎，2005年開辦第一屆後，即引起整個建築設計界廣大的討論，EGG雜誌收到許多人的傳真、email；準建築人手札網站上更是充滿激昂、尖銳的討論。在這一年多間持續獲得各地的網友提報名單，經過兩個月的正式提名作業，由EGGMagazine和準建築人手札網站共同舉辦的『第二屆台灣憂質建築「厚里豆」獎』，並於2007年3月3日在EGG雜誌舉行評選座談會。

「厚里豆」評選座談會

與會人簡介
主持人 / 阮慶岳
賓州大學建築碩士、現任教於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

與會人士
依姓名筆劃順序排列

王俊雄 1
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博士，淡江大學建築系專任副教授

王增榮 2
成功大學建築研究所碩士，台北科技大學建築系專任講師

徐純一 3
成功大學航空工程系學士、美國科羅拉多大學丹佛分校建築碩士、
大葉大學空間設計系講師、i 2建築研究室主持人

姚瑞中 4
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1997年威尼斯雙年展參展藝術家，
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講師

漆志剛 5
美國密西根大學建築碩士，東海大學建築系專任講師、
AR-CH建築研究室主持人

孫德鴻 6
美國賓州大學藝術學院建築學類碩士、
現任教於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

厚里豆憂質建築獎入圍名單（ 台語： 讓你倒）

台灣最醜、最該被摧毀的建築！

從第二屆台灣憂質建築「厚里豆」獎活動開始，就獲得許多讀者及來自準建築人手札網站上網友們的熱烈討論回響，EGG最後所收到的提名名單整理如下：
 

與會專家宣言

孫德鴻：
今天應該要談比較能用建築來分析的案例，有些太複雜，如花燈這種惡意地景，不太能談是因為很多原因牽扯其中所造成，還有房地產也是。觀察去年厚里豆建築獎的脈絡，我個人比較在意你身為一個建築師你有這樣的機會，具備專業條件，你卻蓋出這種建築來，這一定是要撻伐的。

王俊雄：
分兩部分：一是症狀輕微者 — 四不像建築，也就是意相的錯置；較嚴重者— 本身是公共建築，卻把人性陰暗面勾引出來。

徐純一：
首先是環境的回應，沒回應或回應的很糟—尤其是那些公共或半公共性建築。此時還在抄襲很傷腦筋，建築師具備有社會責任，對下一代有責任，你一抄襲，大家也就跟著抄襲。不可取，該倒！

漆志剛：
現在沒辦法推倒已經存在真實的它，也要推倒下一個「它」發生的可能性！入圍的建築一直出現重複問題，希望投票給那些會引發錯誤潮流的對象。另外設計本身並不是很糟，但在生產過程偏差，導致可怕結果，如材料上的選擇或結構上的問題，這些確實是建築師造成的錯誤，厚里豆！

姚瑞中：
今日的獎項是對建築提出反省，不只要探討建築外觀，還要思考權力結構的關係，施工過程、建構過程、業主心態、所有者心態等等，也就是社會心理的層面。

王增榮：
打算從專業層面去看它們的表現，但畢竟不是在評設計真實的好壞，要把社會的狀況和觀點放進去談，也就是要從社會和專業中找到一個平衡點，去看待建築物該“厚里豆”否？

主持人：阮慶岳
從剛王俊雄的死亡建築宣言，讓我想起塚本由晴當初剛回日本，他說日本充斥了很多無恥的建築，不過要很有勇氣才能無恥，所以我們有很多「勇敢」的建築師！開始進行厚里豆討論！


座談會實錄:
 

 
得獎名單揭曉

在第二輪選出前五名交叉辯論後，得到專家版最該「厚里豆」前三名：

第一名 建成圓環
得獎理由：專業的高傲自大導致失敗！
因為嚴重處在於此建築師他是大師握有資源，他也有要做的企圖心，卻失敗！這才是最嚴重的失敗案例！在銜接既有的常民文化上完全的失敗，其他案例都是憑空建造，圓環則是既有的空間被改造，需要良好的設計銜接，結果他卻死了！這問題出在建築師的右派思想！專業徹底的失敗，並賠掉這城市裡最好的東西！




第二名 嘉義縣表演藝術中心
得獎理由：空洞的姿態
這案子也如同建築圓環，完全看不到它對地理環境和實際使用的考量在哪裡？完全呈現突顯了專業的失敗：它的空間完全和社會現實脫節！它真是非常空洞地徒具姿態！在十足有利的時空背景條件下，建築師卻能做出是玻璃盒子直接接上翹得一蹋糊塗如妖廟般的斜屋頂！實在太不可取，一定要遏止該現象！





第三名 嘉義市政府和雲林縣議會並列
得獎理由：位階的壞死
跟上屆的台南市政府一樣，一再反映了地方政府的偏好以及好大喜功和對人民的漠視，建築與當地社會連結幾無關係！顯示我們在這民主制度裡根深蒂固地壞掉了！所有預算都握在這些人的手上，而他們已經把台灣有企圖心的建築師們，逼到很窄的範圍裡去了！這樣的房子這樣的取捨，證明我們從生活的各種角度都是失敗的，這代表整個城市、地方、民主的失敗！而２００５年的台南市政府厚里豆就已經看到此類經驗不斷地被複製到嘉義市政府、各地方議會，而兩年後今天的嘉義市政府已完工，再一次看到這惡質建築文化仍在生成著！





另外增設三名特別獎，為符合豬年統稱為三大金豬獎：


裝口愛獎－台大兒童醫院
中老年人穿童裝裝可愛。建築師不會作很活潑的房子，結果變成假天真、假Q。




上流美獎－台北市帝寶大廈
無論外表怎麼加上金碧輝煌的裝飾，骨子還是個窮人！它把台灣社會的貧富差距彰顯出來，告訴我們原來差距有這麼大，擁有最高身價卻同時擁有最爛的設計，只有國宅的品質，而民眾認可的居住方式卻被名人與廣告炒作左右！




卡到陰獎－台北火車站
做為一個城市的入口，都會核心代表，居然燈也不開、電梯也不開，沒看過作為城市的代表是這樣子！一進去就發現這城市多麼寒酸！太殘忍了！管理單位的心態造成了最黑暗的人性在此發生！




 

無恥的建築

文字 / 阮慶岳

孔子說：知恥近乎勇。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已經有些厭膩與麻痺的感覺。

日前承邀請，與六位建築藝術界人士，共同品評台灣當代建築之「極惡、極醜」者。我被派作主席，不能投票也不得發言，但一個下午聽眾人殺伐下來，忽然覺得「因無恥而近乎勇」的建築，可能才更貼近台灣的現實呢！是的，我們其實正活在充滿了「無恥」個性的建築環境裡。

這活動是由網友主動拍照品評並提名，然後由專家學者群，先選出共12件入圍，再從中評出專家版與民眾票選網路版的最後三件得獎作品。那天順利出爐了專家版作品，由台北市建成圓環、嘉義表演藝術中心分居前二名，嘉義市政府與雲林縣議會共列第三。


上屆在入圍十件中獨佔五件，並以中台禪寺勇奪網路版冠軍與專家版第三名的李祖原建築師，此次再以建成圓環奪魁，果然依舊是眾矢之的，當事者可能會在家裡大呼倒楣冤枉，大概是忘了去安太歲了吧！樹大本來就招風， 古今中外皆如此。2 0 0 5 年底著名的財經雜誌福布斯（Forbes），邀請了15名以美國建築專家學者為主的評審團，選出世界「十大最醜建築」。入選者多為天王級的建築師，首獎是耗資台幣逾四百億，由「高科技」建築師羅傑斯所設計的倫敦千禧宮，這座本想與天地共長久的「偉大」建築，卻落得如此不堪下場，英國政府必然悔不當初。


羅傑斯在70年代設計了龐畢度藝術中心，雖然毀譽參半，畢竟為他贏得一線的位置，此番出手，卻泥巴磚頭齊飛，評審說：「很難不討厭這一座耗資龐大、又同時擁有一個自命不凡名字的建築」，並直接稱之為「世界上最大的醜東西」，羅大師的確有必要閉閉門思思過。第二名得主是「華人之光」貝聿銘的克里夫蘭搖滾名人堂，第三名也是高科技代表的蓋瑞大師，得獎作品是西雅圖的體驗音樂館，這座同屬天價級的建築，是微軟老闆保羅艾倫的血汗錢投資的，不知心頭淌血否？李祖原作為台灣當代建築的代表人之一，譬如以敦化北路的宏國大樓作論，完全當之無愧，但這不表示他的建築符合民意與評論者的口味。他屢遭詬病的建築，例如國民黨中央黨部、台北101與中台禪寺，都是代表政治、資本與宗教等具有強烈權力宣示姿態的建築，在高倡民意為天的年代，這種自許天命位置的建築，受到撻伐並不意外。


建築師當然可能是無辜的代罪者，因為他們本是權力的服務人，但無論如何，創作者還是得自己面對作品，無可循逃。李祖原現象，事實上反映了台灣民意，已由過往權力者掌控的「大建築」心態中逐漸脫困，也暗示貼近常民現實的「小建築」，可能才是未來真正與民同歡的建築。政治性建築是台灣近年最能反映這樣「天子心態」的建築，號稱以民為尊的政治家與議員們，卻見不出謙卑委婉的姿態，微型的紫禁城與圓明園，四處可見。去年專家版的冠軍是台南市政府，今年得獎的嘉義市政府與雲林縣政府，繼續反應政治權利者囂張姿態的不討民喜。


現代建築發展近百年，開山始祖的包浩斯當年懸心掛念一切皆為窮苦勞工，一個世紀下來，現代建築卻成了各方權力角勁的擂臺與蓬島瑤台，民意究竟如何，早已置之度外，也幾乎沒有發言權。英國電視4 頻道， 曾在節目「毀滅」裡，由民眾提名出覺得最該被毀的建築，經專家挑出其中十件最「破壞環境」的候選者，再由民眾選出首選，節目單位說會負責將之拆除並重建。結果民意反映熱烈，甚至有一小鎮名叫坎伯諾爾德，鎮民集體提名自己的家鄉，希望該鎮全部剷除重建，浴火重生的決心，令人膽顫心驚。不僅市井小民心有怨懟，曾經天真可愛的英國查理王子，也一度不知天高地厚的誤踩地雷。在80年代後期他登高疾呼，表示現代建築極醜，強力鼓吹傳統建築與舊市鎮之美，並出資創辦一份建築雜誌，以示與民意同依歸的決心毅力，結果卻被建築專業界大舉圍攻，孤島終招口水淹沒，深宮大院裡的銀王子，只好落荒而逃、不了了之，從此不問建築情事。


那麼，現代建築究竟有沒有背離民意呢？

若就近觀看這二十年，不斷企圖偉大化的建築此起彼落、落英繽紛，商品化現象甚囂塵上，這與全球品牌的殺伐擄掠你死我活，精彩度不相上下，也可能在心態上及實質上，根本有著某些裙帶的牽扯關係。

也許這些過度炫耀與誇張的建築，有著心理學上某種集體狂歡的療效，因此是必要之惡，然而常民日日的平淡作息，可能還是要比節慶狂歡更為重要的吧！

日本中生代建築師塚本由晴，在他花幾年走遍東京大街小巷後，所寫出來的「東京製造」裡，問著自己東京建築究竟是什麼？他思考著為什麼他所日日見到的東京建築，與雜誌上月月刊登那些時尚美麗的東京建築，居然完全不同。他望著這些在日常中顯得滿目滄夷的「無恥建築」，完全不知所措。

他所描述的東京，某個程度上與台灣城市的經驗很類似：「國外旅行後，特別是從歐洲回
到東京時，總為巨大的不協調感所震驚：建築物上有電車或道路穿梭、高速道路蜿蜒地跨在河川上空、車子可以開上直達大樓六樓屋頂的斜坡、而住宅區中的高爾夫球練習場，看起來就像個大籠子一樣。在歐洲主要城市，還使用著上世紀的建築物，所以從建築物的新陳代謝來看，還不能說已經現代化。相反地，在東京幾乎所有的建築物，都是這三四十年來利用現代化技術建造出來的。寡廉鮮恥的用途組合及空間構成，憑藉現代技術出現在都市裡。可是容許這種狀態存在的東京，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城市？與同樣使用現代建築技術的歐洲現代主義建築，不是有天壤之別嗎？」他在思考究竟該向東京已經存在的常民建築學習，還是該繼續向歐陸遙遠的神話作學習？塚本最後毅然揮手告別那個遠方的神，並擁抱讓他覺得有無恥感的現實東京：

「吸引我們的，並非建築上的構成美學或形式，而是以憨直對應周遭環境與內容為優先目標的建物。我們懷抱著夾雜愛與輕蔑的感情，稱它們為『濫建築』。這些幾乎全叫不出名字的建築並不美觀，所以在迄今的建築文化中幾乎都未曾被評價。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類的建築好像很爛，應該是被否定的對象。不過仔細觀察還是有一點可取之處：從透過建物的形式，來觀察東京的現實這點來說，我們覺得『濫建築』比任何建築家的作品都好。」

塚本體會到接近現實的常民建築，才是時代的代表建築文化，而非那些樣版的「做作建築」。台灣的當代常民建築，幾乎從來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譬如台灣百分之九十建築最愛用的磁磚建材，也成了陪葬品的屢遭羞辱，優秀建築師視之如瘟疫，不近身也不聞問。

建築師們普遍依舊嚮往著歐美日本雜誌上，那些建築所愛用的金屬、玻璃或石材，對於磁磚為何成為台灣民間首選，幾乎以不屑的態度作應對。磁磚的存在，有其經濟與技術考量作背景，或是因台灣多雨又施工不佳，磁磚可成為良好的另一層防水庇護，並且空氣不潔，磁磚容易讓雨水自動沖洗清潔等現實因素所形成。磁磚無罪、台灣的現實無罪，只是需要被正視罷了！

塚本最後幾乎悲欣交加的決定誠實面對東京建築，並允諾自己成為平凡「小建築」的設計者，不再清高與社會環境的現況劃清界限。這樣的態度可能就是台灣建築界最待被挑戰與轉換處，我們需要很多願意正視既存的建築文化（譬如磁磚的存在），並肯認真作出符合現實條件建築的平凡建築師，我們不再需要更多擅長為權力者抹粉擦妝的「大師」。

民眾選出醜建築，是民意發聲的第一步，有權勢的高位者與專業者，能否真實聽到民意，是台灣建築自體性能否建立的一個重要環節，對遠方和尚與天邊神話的崇拜迷思，必須適度的自制與瓦解吧！無恥的建築有兩種，一種是罔顧現實；一種是糾結於現實中。而能放棄虛假性，接受平凡也無恥醜建築存在的現實，或就是台灣建築自我救贖的出發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