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宗哲 / Atelier SHARE 代表者，東京大學生產技術研究所，建築學專攻 博士
經典翻譯代表作：安藤忠雄的都市徬徨（2002）、伊東豐雄的建築冒險記10則（2007）

在繼2003年4月六本木之丘這個象徵拜金主義的巴比倫塔開幕成為東京都心的消費重鎮、引領時尚享盡風騷之後，在2007年3月30日的「東京中城（Tokyo Midtown）」(註1)這個新的時尚消費聖殿也在安藤忠雄與隈研吾等建築家領銜主演之下粉墨登場（雖然說這當中最重要的那棟主建物以及建築總監其實是美國SOM）。但眾人關愛的眼光仍是集中在這位「全民」建築家安藤忠雄之上。


那麼到底又是為什麼明明就是由三井不動產委託SOM與日建設計所主導的這個多元文化+複合機能的造鎮計畫還是請安藤披掛上陣呢？


筆者認為有幾點線索可以供讀者參考：

1．安藤忠雄在該計畫開始之初正好是東京大學建築系的教授。或許可以這麼想：某種程度上找學術單位背書，對於這種有點類似惡勢力（註2）似的超大型開發計畫可能比較不會遇到太大的阻力吧。

2．安藤是媒體曝光率最高的日本建築家除了各類著名建築專業雜誌（新建築、GA、A+U、EL Croquis等等）、時尚雜誌（CASA BRUTUS、PEN等等）及作品集早就成為安藤建築作品經常性露面的所在之外，在東大教授退休之後（2003年4月∼）有了可以更加「靈活運用時間」的機會，在全國各種公共性場合(專業的學術性會議、書店的中小型建築講座等等)以及電視媒體上，都可以看到安藤對於建築、藝術、環境甚至「日本該有著什麼樣的嶄新面貌」等等侃侃而談。

3．安藤具有號召群眾的魅力

特別是CASA BRUTUS這份無孔不入的時尚流行雜誌所主導的『造神運動』（從2 0 0 1年來出版了無數關於安藤忠雄×旅的特集）對於『安藤教』的壯大可以說是不遺餘力。在經年累月之下已經有了為數眾多的忠貞信徒……(笑)。撇開以上開玩笑式的說法，把安藤忠雄認知為全日本最家喻戶曉甚至是整個東亞最具有社會影響力的建築師可能ㄧ點都不為過。因此對開發商來說，安藤不僅是票房保證，而且還可收廣告宣傳之效。所以你說安藤到底還行不行呢？他當然還很行（註3），而且他的影響力仍在不斷成長之中。就如同黑川紀章最近跳出來選東京都都知事（首都市長）那樣，安藤忠雄如果有ㄧ天跑出來選日本的首相，我想我是ㄧ點都不會驚訝的。


註１．東京中城有別於鄰近的六本木之丘，是企圖成為日本對外就設計產業這ㄧ塊進行發信的據點。因此在其中的ㄧ個設計中心找來這位堪稱日本建築設計界翹楚的安藤忠雄夥同時尚服裝設計大師三宅ㄧ生、視覺圖像設計新秀佐藤卓、以及產品設計名匠深澤直人的共同營運，來塑造出ㄧ個可以將日本的原創設計進行交流生產與發信的設計場域。而那就是東京中城壓箱寶之ㄧ的21_21Design Sight。

註２．也許本案以舊防衛廳原基地再生利用的狀況可能不是這樣，但據說六本木之丘就有類似開發之初收購土地之際，逼迫零星小地主的傳聞。

註３．那當然未必是指狹義的戀物癖式或御宅族式的〝建築設計〞。不過就像只要是在設計類建築事務所工作過的讀者就能理解的那樣，其實安藤只要Sketch還夠利害也就可以了，畢竟真正貢獻設計能力的其實會是有苦說不出的Staff們……(泣)



21_21 Design Sight的意涵與價值

接著，在這裡想談的是安藤的最新力作—— 21_21 Design Sight。位於東京中城裡的這個2 1 _ 2 1 D e s i g nSight是安藤忠雄的最新作品。身為策劃營運者之ㄧ，同時也是與安藤有近35年交情的三宅ㄧ生指出，之所以將它為命名為21_21，乃是因為通常20_20所指的是具有優異視力之意，同時也用在形容擁有追根究底之優秀洞察力之上。於是稱之為21_21的意圖，便是期許超越20_20的視野，而蘊含著是更深厚之開闊遠見的期許之意。

換句話說，也就是為了塑造出ㄧ個能夠發現嶄新思考模式並加以傳遞的設計創作場域。

就21_21的建築形式上來說，安藤或許仍是以他的招牌「清水混凝土」+「純粹幾何學形體」作為空間組合的基調，採取三角形體組合式量體與從hhstyle ArmaniCASA以來所使用的鐵折板屋頂為本案的主要賣點。建築分為兩棟， 而整個設計中心的空間主體有7 0 % 是沒入到地底下的。作為視覺焦點的無疑的是這片大鐵板屋頂，是由於三宅ㄧ生先生ㄧ直以來都是「一塊布」的邏輯進行服裝設計創作的，於是便沿用它來表現出屋頂。而地下空間的部份，則略能嗅出安藤在地中美術館（2004）ㄧ暗中透過地下空間所創造出來的迴游趣味。這個時期的安藤建築的主要訴求，很顯然地可以定位在於建築與地景的融合以及新材料的嘗試（對於安藤而言的新材料——鐵板）。因此還是能看出ㄧ點點進化的動靜。

筆者於3 / 3 1前往現場聽安藤的G a l l e r y Talk時，安藤本人指出『這棟建築的設計之所以能夠達成，主要還是在於日本有著底子深厚的優秀匠師與建築工人……也許日本這個國家常被譏為沒有設計原創力的國家，但因著有著創作工藝傳統的優勢，而能將許多設計中的不可能變為可能。因此接下來的日本，除了扮演在經濟上或家電製品上的出口大國之外，是可以憑著上述的技術在這個新世紀裡持續活躍的。期望這個21_21 Design Sight能作為孕育出具原創性的設計場域，並能肩負將「設計」這項文化資產向國際發信的機能，為日本這個國家勾畫出邁向新世紀的嶄新容顏』。

暫且不用更嚴厲的角度去檢視到底安藤這個新作品的形式和他口中所陳述的這番偉業能夠有幾分契合， 但從program的層面來看，安藤老早就很清楚建築的勝負並不只是造型而已，在建築完成之後如何永續經營下去才是真正的輸贏。於是便發揮安藤教主過人的影響力，夥同業主找來能夠將人的生命力透過時尚服裝設計加以表現的三宅ㄧ生、能夠重新發現世界之趣味的佐籐卓與能夠萃取無意識行為中之精華的深澤直人三大日本設計界天王來作為主要策展人與營運總監。而這種跨領域的設計視野所主導的各種展覽與活動無疑地大大地擴展難以預期的經驗與驚艷。

近來台灣國內最為人詬病的是有許多沒有建築實體生命的蚊子館到處現身蔓延。我想這會是「建築設計」必須跳出僅止於「物欲性」的操作，而並須更從program的角來作真正左右建築空間的軟件/活動的填充與連結。從這個角度來看，安藤的確是在制高點上做了前瞻性的決策。而這不也是建築設計中ㄧ更為重要的靈魂所在嗎。



安藤忠雄的傳奇性 ——時勢造英『雄』

安藤忠雄為什麼能夠紅這麼久?在這邊筆者試著從日本境內與境外作粗淺的討論。他開始嶄露頭角的其實是圈內人耳熟能詳的，於1976年完成的住吉長屋。排外、內聚或說自閉的手法成了媒體討論焦點。然後是他個人自學建築，不屬於那個年代任何名門正派（東大的丹下派或早大的菊竹派／代謝派）之下而被形塑出如同漂泊武林的野武士的形象令人深深著迷。再加上他略具草根性與低沈的嗓音、簡單易懂的語言很快地就被建築白色巨塔之外的普羅大眾所接受，因此可以看作是庶民心目中的具有親近感的建築師。

另ㄧ方面從日本境外／歐美來看，安藤當時有意無意地塑造出了西方人所認同的一種日本式的、洗鍊的風格。而那時正逢後現代主義席捲歐美的年代，受近後現代主義侮辱的現代主義的信徒或許從安藤身上找到了敲響後現代主義喪鐘與進行反撲的機會。在知名建築評論家肯尼斯·法蘭普頓（Keneth Frampton）推波助瀾之下，這種禁慾式的極簡主義思想便日漸深植人心，覆滅了盛極ㄧ時的奢華俗麗的後現代主義，而間接地促成現代主義建築的反撲，成就了所謂的晚現代主義的建築風格。

後來的故事或許大家也都知道，那就是安藤忠雄在1995年得到了號稱建築界之諾貝爾獎的普立玆克建築獎，而成為第三個得到此世界建築最高殊榮的日本人。

建築不滅 青春無敵 ——試論安藤忠雄的價值時間拉回2 0 0 7 年4 月的現在來討論。當安藤再次以東京中城（ Tokyo Midtown ） 的2 1 _2 1 Design Sight而造成話題的這個時候， 我們究竟從他的建築裡看到了什麼?那是真如他所說的，是成就了ㄧ個能夠塑造出日本未來容顏的新文化發性據點，還是只是老安藤變不出新把戲的「清水混凝土+純粹幾何形空間」而已？還是甚至對於安藤忠雄的設計已經到了絕望的盡頭呢？（尤其是因為表參道之丘ㄧ案普遍認為不盡理想……）也許眾說紛紜， 然而對於安藤建築的閱讀並不能僅止於建築的實體（physical form）而已。

或許因為筆者曾翻譯過《安藤的都市徬徨》一書，因此也感受到了存在於安籐心裡的那個作為意識（Consciouness）的建築。那或許也可以說成是一種對於生命本身意志所使然的熱情——無論是他早年漫遊於世界城市之間、透過五官直接體驗空間與建築時於內心與自己所做過的對話，或是在已成為巨匠之後，每一次論述建築時孜孜不倦的熱烈表情，以及眼神中綻放出的光芒。我深信這才是成就無數安藤建築所未曾缺乏過的元素，或說必要的養分。遺憾的是，這種類似建築信念的話語，往往容易被已經迷戀重口味的形式操作型建築師有意無意之間地忽略。

因著建築技術的發達而在建築形式上的開展與百花齊放，整個建築世界正熱衷與形式共舞的這個時候，安藤仍不慌不忙地熱烈地從最根本的地方來述說著建築的可能性。他表示建築是「想像力」與「執行力」的體現，作為建築家不一直繼續思考下去、不實實在在地實現自己的構思是不行的。他也指出，「人生與建築總是無法盡如計畫所想定的那樣」，「因此一份長遠而悠久的想念與體力是必要的(笑)」。他總愛在發表演講的最後放上一張貼滿了世界各國小朋友的相片，目的在告訴人們，「建築是一種永恆的溝通與相互理解的過程」，「要與自己對話、與人們對話，更要與這個世界對話」（註4）。而這些看似毫無驚奇的話語，筆者認為方是安藤建築的潛在價值。這不也能給予面對著紛亂建築環境而感到不知所措的年輕建築師們一個清醒與反省的機會嗎。

安藤之所以能成為風靡世界的安藤，其實莫過於他永遠都處於一個與自己競逐、格鬥的緊張狀態。那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處於旅行中的不安定狀況，他曾說「旅行從未曾在我的內心世界中結束過」，亦即隨時都意識著自己面對著新的挑戰。建築不滅 青春無敵。逐漸年邁的安藤仍舊持續全力地奔跑著。那會是身為建築家最動人的姿態。


註４．這些話是摘錄於2005年1月14日安籐忠雄在上海影城所舉辦的演講會內容：「建築的可能性」



用泡ㄧ碗速食麵的時間（三分鐘）了解『安藤忠雄』

從五個厲害與安藤建築神功四式來閱讀這位日本的全民建築家。

在本文之末，ㄧ方面是就筆者的安藤論作簡單的回顧，ㄧ方面也是想藉由「安藤忠雄到底厲害在哪裡」以及「安藤建築神功」這兩項觀察來提供讀者們ㄧ個了解安藤忠雄這位傳奇性建築家的捷徑。


一．首先是五個厲害：

厲害之一

只靠清水混凝土與幾何空間就打遍全球。


厲害之二

他可以讓日本東京大學（戰前稱之為日本東京帝國大學）這個日本最高學府、感覺上充滿保守氣息的自傲的學校為他修改內規，聘他為東大創校有史以來第ㄧ為不具有博士學位的專任教授。


厲害之三

經常性地在NHK電台上侃侃而談關於他對諸如建築、藝術、環境的看法以致於論述日本這個國家該有著什麼樣的未來。


厲害之四

不需要經過競圖就得到東京第二鐵塔設計總監與2016東京奧林匹克建築總策劃的任命（當然這是在他ㄧ連串連戰連敗與惡戰苦鬥之後出運的結果）


厲害之五

安藤這位老兄只有讀到工科專業學校而已。而且還不是學建築的。但他竟然可以拿到號稱建築界諾貝爾獎的普力茲克建築獎，並在今日成為日本家喻戶曉的「全民」建築師。



二．安藤建築神功


第一式清水混凝土：

每個單元（90cm×180cm）有6個小孔穴、纖柔細膩的無裝修混凝土是安藤忠雄的發明。

與其說什麼是為了禪的空間意境表現，其實安藤本人很早就說，那是因為剛出道時比較沒有錢貼瓷磚或其他材料，所以從最不用花錢的純粹混凝土上下工夫的結果。



第二式純粹幾何形：

安藤認為最簡單的純粹幾何圖形是最美的形式。



第三式粗曠速寫與簽名：

從年輕時代就到處旅行，而在旅行中練就了ㄧ手速寫的好功力。而這些速寫除了記錄之外，也成了日後安藤做建築設計時發想的原點。至於簽名當然是在揚名立萬之後對於「人客」與「粉絲」們所作的服務囉。



第四式萬佛朝「忠」——建築佈道 全民開講：

這是安藤忠雄神功的集大成。無論是他在日本東京大學安田講堂的退休紀念演講、上海美術館安藤忠雄個展演講會（以上兩場筆者也親臨現場膜拜）以致於即將在今年6月9日到台北小巨蛋的萬人演講會，安藤忠雄的建築開講的魅力與威力幾乎無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