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屆台新藝術獎得獎人幕後突襲



4月15日當天，第五屆台新藝術獎的三大得主出爐，由高俊宏《家計畫——一個太遠的緬懷》獲得「評審團特別獎」，他一上台只簡短的說了：「當初參加的三個家庭，才應該上來領獎。」。「年度視覺藝術獎」由《Beware of GOD —— 彭弘智個展》獲得，他說：「感謝神明，這次沒有槓龜。」。江之翠劇場的《朱文走鬼》，拿走了「年度表演藝術獎」，領獎的副團長溫明儀則說：「終於可以發薪水、付房租了。」藝術作品的理念和創作過程，不能用簡短的語言略過，我們透過訪談，深入了解他們是怎麼看待藝術創作。另外請現任關渡美術館館長石瑞仁，以客觀的角度來談談三件作品得獎的原因。





受訪：彭弘智／第五屆台新藝術獎「年度視覺藝術獎」《B e w a r e o f GOD —— 彭弘智個展》



EGG：這次作品主要探討的意涵和《Beware of GOD》主題名稱之間有什麼關聯性？



彭：因為我從前的作品都跟狗有關，當我們看狗時，習慣以居高俯瞰的姿勢看狗，這樣去觀察，同樣狗也是往上看人，常覺得狗這樣看我們，也很像我們往上看神，這樣三者的關係，位階的不同，這時人就當作一個中介，上下形成有趣的循環、場域，剛好英文上D-O-G相反就是G-O-D，那Bewareof“DOG”的招牌，轉換成Beware of“GOD”，作品也剛好與落難神明有關，這些神的處境在某方面有點像人的社會狀態。



EGG：當初為什麼會找狗來寫經文？是因為落難神明的主題才特別去拍攝的嗎？



彭：沒有關聯，不過當然兩者關注的是神人的關係，就想說把狗拉進來，因為我不覺得狗比較低等，其實牠是很有靈性的，反應直接單純、很專心，看到食物時可以心無旁鶩。關於狗寫經文，則有一套錄影作品「犬僧」〈Canine Monk〉，最早是在美國駐村的時候，讀道德經《清朝版宋應卿》，你會發現道德經的意義經常有兩個觀念跳來跳去，例如：大不見得是大，可能是小，這我覺得很有趣，而經文為了讓人方便背誦，為了方便記，所以都押韻押的年度三大當代藝術開「講」蠻好的。我利用狗想吃東西的欲望，把狗食拼成字，讓牠吃掉，再用倒帶的方式，看起來像是狗把字吐回去。



EGG：目前台灣人對於藝術了解的成熟度？以你自身的經驗，對現在剛要起步的年輕藝術家有什麼想要勉勵的話？



彭：藝術是體制外的東西，尤其是商業體制，它不是馬上可以換算金錢，也不是可以工作計時的，有可能你做一百個小時卻是零元。走藝術這條路就必須經得起考驗，有機會多去走走看看，在自己的小空間會有侷限，自己也容易遇到瓶頸，一直重複，會有卡住的感覺。目前台灣藝術還不夠專業，現階段對藝術的認知還不夠，接觸不夠是主要的原因，有很多人覺得藝術跟我無關，不應該這樣想，這是錯誤的觀念，藝術可以影響一個人的生活品質。還有，整個社會越來越扁平化，常常在說要產業升級，其實應該多重視藝術，才能有更多的創意發想。





受訪：高俊宏／第五屆台新藝術獎「評審團特別獎」《家計畫——一個太遠的緬懷》





EGG：一開始是怎麼找到這三個家庭願意來做這麼深入的訪談？



高：計畫開始是在2005年11月底，登報紙、架網站、發文宣，沒什麼人報名，這種東西比較不容易被接受，因為要跨越一個家庭邊界，要跟陌生人挖心掏肺，家庭和我都是陌生，我記得最後一個禮拜，比較多人，確定前三組之後就寄確認信，那之後陸陸續續有人報名，還有綠島的！這三組家庭都蠻不一樣，不是一般平平順順的家庭，他們對於這個題目都有些想法，才會來報名。



EGG：一般人對於家的抽象概念比較多想法，但是對於家的空間軸具體形式有概念嗎？



高：這個計畫是希望兩條支線，空間、時間來跟陌生的家庭探討，時間就是他們過去發生的，空間就是他們的實際環境，她們會來參加就是因為過去的一些經驗，透過講述，像是有個治療的過程，譬如誰被槍殺啦，那個經歷不會當著兒女面前講，但是透過這個計畫他會直接在兒女面前講。空間部分，一般人比較不會想這麼多，他們大部分是順應著空間，譬如說，他們有的是頂樓加蓋或者像新竹的李家就是找個可以棲身的地方，比較少有強烈的自主性，這個部份就變成我們會花比較多時間跟他們溝通。



EGG：怎麼會想做《家計畫——一個太遠的緬懷》這種需要用大量時間、精力，在人群的創造概念？



高：從我早期到2004年，大概都在做藝術創作，基本上都跟人群比較沒有關係，以前曾經去追捷運站附近的火車，還有其他都和身體衝撞的過程有關，當時年輕，對社會有很多不滿，覺得該去諷刺那些地方，這樣的操作大概有八、九年的時間，一直到2004年，我覺得台灣的藝術家在藝術創作太過於孤單，反而是要彌補過去整個的觀念。第二點跟父親過世有關，所以下一步就思考創作，應該建立在人跟人溝通上面，才可能有發展。《家計畫——一個太遠的緬懷》這個作品，借用的平台還是視覺藝術，而我認為視覺藝術平台必須要更開放，做展覽不一定要有個觀者，像我用公開媒體的方式，發布訊息，讓大眾知道什麼是視覺藝術的活動，當代藝術有多樣化的可能，多思考當代藝術在現代人生活裡該是什麼角色，『藝術應該轉個角度思考』。









受訪：周逸昌／第五屆台新藝術獎「年度表演藝術獎」江之翠劇場

《朱文走鬼》製作人 人物攝影/焦正德



EGG：當初怎麼會成立台灣傳統戲曲的劇場？江之翠劇場的由來？



周：當初想在台北縣成立現代社區劇場，就是以現代戲劇為主，藉由做社區的工作，希望可以激發社區群眾參與，最早的名字就是『江之翠社區實驗劇場』，而為什麼選擇南管音樂的南管戲，當作我們本土戲曲的訓練，因為它比較沉靜、典雅，南管戲的身體動作非常細膩，是非常好的劇種，也很適合社區來發展，因為和北管比起來較安靜。



EGG：《朱文走鬼》這一次的表演和以往南管戲〈梨園戲〉有哪些不同的地方？



周：《朱文走鬼》其實我們完全沒有改之前的劇本、表演，但是這一次我們跟日本合作，日本的導演——友惠靜嶺，非常聰明，因為我們梨園戲動作太完整了，他幾乎無從下手，所以他用日本能劇的舞臺空間來演出傳統的梨園戲，日本能劇算是日本最古老的劇種，他們的舞台空間有他們特色，而梨園戲比他們歷史更早，這樣古老的劇種，在日本那麼古老的空間裡演出是非常特別。同時他又把他們的舞踏，跟我們的梨園戲做融合，在三折戲的中間，加入他們舞踏的表演，當做一個說書者，也等於是戲中人物的角色，做更高層次的演譯。這樣子集合起來，兩方面沒有互相干擾，保持兩方面的優點，變成相當有吸引力的表演。



E G G：台灣傳統戲曲並不發達，常常會遇到入不敷出的時候，江之翠至今1 0多年，有什麼辦團心得想對社會大眾說嗎？



周：我是認為一個劇團像是教育一樣，百年樹人，演員在台上抓住觀眾的眼睛，不是短時間可以培養出來的，需要長時間給他們好的、無後顧之憂的工作環境。我有一個想法，台灣傳統劇團不多，平均兩三個縣市養一個劇種，可以互相觀摩、激發，台灣的傳統戲劇就可以很蓬勃的發展，我吸收日本、韓國的經驗，日本中央政府是不太支持的，他們是靠像台新這樣的民間基金會，那韓國剛好相反，他們政府有計畫的推動，傳承。台灣可以中和這樣的構想。





受訪：石瑞仁，國立台北藝術大學《關渡美術館》館長



EGG：就您接觸當代藝術的經驗，這次台新藝術獎的三個作品，給現階斷台灣藝術有什麼啟發？



石：視覺藝術的彭弘智《Beware of GOD》，這件作品在伊通公園展出時，我就去看過了，他的作品富有延伸性，他過去都是用狗，台灣常見的流浪狗做延伸，這次變成有流浪神，雖然談得是「狗和神」，不過歸結還是人，今天人會養寵物、供奉神，基本上我們都是有所祈求，當寵物不再討你歡心、神明不再靈驗，就有所謂的流浪狗、落難神明，他把這些東西拿來使用當做創作元素，就某方面也是在反映社會現象。



那評審團大獎高俊宏《家計畫——一個太遠的緬懷》，和以往的作品不同，這次他第一步就是登報，找三個自願家庭做訪談，談一個最基本的，「家，什麼是家」，根據訪談的結果打造一個空間，家的概念、功能，雖然最後家的建造只是個形式，象徵性的，過程很神聖，因為大家真的去很認真的找一塊地，卻也很遊戲，就像辦家家酒，例如你當新娘，他當新郎我們就可以玩起來，也不用有真的教堂，在隨便的地方當作教堂就可以。他把藝術變成一種說服，這些參與的人很可能是第一批觀眾，也可能是唯一一批。過去的人把藝術家當成藝術品的鑄造者，現在藝術家是一種不同思考、不同眼光看事情的人。江之翠劇場的《朱文走鬼》則把日本的能劇、舞踏融合，這些日本傳統舞蹈多以美為號召，以力量為主，加在以雅著稱的南管戲裡，做「良性」的互動，意涵並不是在文化交流的貢獻，而是在作品呈現的感覺，江之翠突破了很多方面的建制，像是唱腔、語言，我們常常會認為傳統戲曲在國際場合比較吃虧，因為語言，不過他們用表演形式、舞蹈、純唱，而不是太多口白，就容易被國外的觀眾接受，而另外一點很重要，當代藝術比較偏向，如果你東西太完整、太美麗，就容易被認為商業化，而江之翠的純度比較高，就容易脫穎而出。



EGG：台新文化基金會是由銀行的力量支撐其運作，也陸陸續續有很多企業團體支持藝文活動，那這種現象對台灣藝術有什麼好處？價值性在哪裡？



石：專業最需要路遙知馬力、雪中送炭，當台新在跟我討論這個基金會的時候，我跟他們說，希望能幫創作者跟民眾做個橋樑，不過銀行最重視的絕對不是小眾，我們也達成共識，宗旨就是希望那些不到百分之ㄧ的藝術家所做的偉大東西，給其他千萬的人觀看。所以台新在推這個藝術獎時比較鎖定，在藝術的純度，市場反而是台新藝術獎比較不關心的。



採訪 / 張育珊

資料提供 / 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