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陸希傑和服裝設計竇騰璜與張李玉菁，自2003年9月合作了國內知名服裝設計品牌「Stephane Dou + Changlee Yugin」台北概念店「wum」，如其名字的子宮意涵，這一次的交手孕育了接下來一連串的長期配合，至今2007年4月，幾乎是三年來搭配fashion秀

的節奏，每一季都有一家新店開幕。現在回頭整理幾家店的發展，可以看出兩邊設計師的前進路線和關注議題的變與不變，是有趣的過程紀錄，或許再發展十年，這幾家店就可以變成記錄時空的城市切片，散落各地的分店說不一定可以組成一個city gallery，走過這些點就看到各個時期大家注目的事件和對應的喜好。既從服裝讀空間，也從空間看服裝；並且共同反應存在的大環境。

陸希傑：「我相信任何生活都是動態系統。一個家庭組織、社會、都市，都有不同的動態系統，甚至比如說Fashion、一個產業，都有它的關係。」



「其實作室內案的時候，我都通常都會去想，怎樣利用一個動作來分析這個空間的關係，等於設計本身就是分析空間及相關條件的結果。」（~EGG 03期）



陸希傑眼中的竇騰璜與張李玉菁：

竇騰璜和張李玉菁的服裝風格解構、極簡、工業感，在接觸過程中思考衣服的和空間設計的解構、工業感有沒有直接相關性或者是相異性，而這種差異性變成有趣的事情。各種產業都有共通的名詞，但在應用時，意思會不同，有時甚至會矛盾、相反。例如，解構在建築上的解釋和哲學就很不同， 一個是視覺上而另一個則是語意上的，放到衣服產業來看，解構更不同，是針對衣服構成的範圍或人對衣服的感覺、剪裁等等。



解構在建築上的意義比較多重，態度上巔覆某些概念，針對在結構上、造型上、材料上的都可以有解構的思維。衣服的解構，可看到當初竇騰璜和張李玉菁提及他們自己很喜歡的川久保玲、山本耀司、Martin Margiela等設計師的作品，感覺到竇騰璜和張李玉菁雖是時裝零售業卻是將自己定義為實驗性高的設計。



另外， 回過頭來看， 他們兩人的風格：極簡和解構、工業感，這三者其實是相對的， 但卻又可合在一起； 這點和我的設計風格也很相似， 日本建築師友人Gin Johannes曾稱我的設計是「安靜的解構」，簡潔但裡面有變化，而不是單純minimal那樣的處理方式。



一開始自己比較想把空間做得比較實驗性，但是竇騰璜和張李玉菁跟我強調他們是Retail，時裝是零售業，才真正認清這意思，它不是藝術品也不完全是專業而是「產業」，它要給人穿的、它有一定的特性、需要空間的配合（衣服只要人鑽得進去就可以穿；房子只要人

能鑽進去都可以住，這當然又可對應到建築也有類似狀況：有些建築師很有特色但是…….），因這次談話我比較接近時尚產業的「真實」。





五個空間：

中山概念店，2003秋季

第一次中山店的合作，花很多時間的不是設計問題，而是在和房東爭取哪裡要挖空這類的問題，包括找到結構認證來讓房東允許拆掉中間的牆。後來保留了兩戶樓梯中間的牆面，形成超現實的空間體驗，因為樓梯牆面的分隔，你可以決定走右邊也可以走左邊通達一二樓。第一次辦秀就利用此處的舞台效果，走下環繞一圈上樓。很多設計都在做當地的條件和周圍鄰居的關係處理，包括位於歷史區、鄰近太原路，該區很多工業原料，在空間盡量使用現成的工業材料回應，如鐵板、水泥板、鍍鋅鐵板、繡鐵板、鐵絲網、鍍鋅鐵風管、鋁格柵天花板等。趣事之ㄧ因為租金壓力，一樓外觀先開始施工，那時連二樓要怎麼做都不知道，店名也還沒取出來。竇騰璜和張李玉菁的實踐精神也表現在此次施工過程中，二樓的風管從給設計圖到作出成果，完全靠他們兩人自己和施工師傅溝通。一樓更衣室的鐵板也做過很多次，一開始使用R 2 1防鏽漆，結果有點鏽又沒鏽，後來竇騰璜和張李玉菁決定自己倒鹽酸實驗，結果因為沒將鹽酸稀釋濃度太強，一潑整個冒煙……，最後使用epoxy覆蓋上去才解決了問題。



台中Tiger City，2005春季

第一間概念店設計發展很久， 翻了很多次案，因為過程中感受到他們的實驗精神與風格，到了第二間時候比較有默契。做第二間店時面臨選擇，開始思考定位：要每間店一樣還是都不同呢？最後決定要像川久保玲和山本耀司ㄧ樣，每間都有不同的風格。因為空間代表了服裝設計師的視覺品味和認知以及想宣揚的精神。而當時他們也喜歡數位美學， 如山本耀司在六本木的店或者PRADA前衛旗鑑概念店，希望做出精緻又前衛的商業空間，可以讓消費者體會到世界新潮流；此時也檢視中山店大量使用的金屬板，金屬雖然冷調，但不論鏡面或磨砂都仍有反光的特性，很適合展現奢華感，於是延續金屬材質。以「漸變」方式思索依著空間的條件想出跳舞的衣架，重點在施工過程，第二間店原本要開在現在的誠品信義店（當初仍是台北高島屋），出現經營權易手，於是計劃又延宕暫停。隔了半年找到台中的老虎城Tiger City，剛好只要將大葉高島屋時期的比例稍微調整就可放入新櫃位空間，緊接著進入施工階段，與號稱鐵神的致伸鐵工師傅李先生合作，李先生很有藝術家精神，每天看著模型，利用台北工廠空間試做1：1實際大小的鐵件，經過修正抓出鐵管的比例，才將其焊接定型，再切段運送至台中現場連結。



衣蝶百貨和中興百貨，2005秋冬

數位概念是從A A回來台灣都在思索累積的，也有讓學生發展這樣的練習，只是一直沒機會發揮。但衣蝶是一個很小的介面，這些事情不是那樣適用。所以反而在衣蝶店時期做了很多模型， 基地小更辛苦，思考如何做出中島，最後發展出太空感、簡潔的、攤在地上的水滴造型。發展到一半，開始設計中興百貨的櫃位，於是採用同樣的概念在兩邊發展，衣蝶的部分較有機、中興百貨則較幾何；這也是因應兩邊百貨公司的客群定位。而鐵板的連接

部分很難施作，焊接也造價不斐。衣蝶百貨分店， 在陳瑞憲設計的空間裡， 已經有既定的限制， 公共空間上的天花板的既定設計，而S t e p h a n e D o u +Changlee Yugin的位置是三面臨公共空間，所以才決定做成獨立中島， 發展出有機體，加上大量衣服要吊掛展示，挖切兩個圓形作為衣架，人可在周圍環繞，整體風格仍是液態金屬，可加添奢華感。中興百貨分店，雖依循同一概念，但一來要和衣蝶區分另則客戶年齡層不同，作成類試管

造型的圓弧玻璃櫥窗，比較簡潔而安靜。這裡談到的幾何不是傳統的水平垂直幾何，是帶有機的運用幾何產生動態；幾何是立體和平面的關係處理，表現精確、冷靜，而有機指得不是一般模仿「生物狀態」，是模仿「自然秩序」（速度、狀態為主）再去轉化。



SOGO BR4，2006冬季

BR4分店，一樣在前一年暑假就已經在工廠將1：1模型焊接出來，做到這階段每次都有不同的挑戰，卻又要符合其品牌形象，有點實驗性又不太奇怪，加上很重視比例和精緻度，開始感覺到有點麻煩。整個設計是一條線繞畫出整個空間中，控制空間比例讓空間有包背感。線條的美學，是2 D和3 D的關係，用2D的線形成立體足球多角型狀，再配合手工質感的白水泥參雜黑石頭的磨石子牆面。看起來比台中老虎城店簡單，其實實際施作困難很多，這次採用6cm鐵管，不像台中店的跳舞衣架整個連在一起，還有彈性可以微調，每次一彎角度就固定，而BR4作多角型結構，每個點都要對的很精準，否則現場組裝會裝不起來，也是在工廠做出後裁切到百貨公司現場組裝，且做到在外觀上看不到任何接頭，螺絲鎖在管子內部，如利用兩鐵管X型交錯作為結構，內藏燈管、管線以及與層板連接等很多細部的處理，技術問題讓挑戰性增高，可說是高難度，鐵工李先生真的很有概念才能完成這樣的結構。

五個空間下來，希望表達出一開始談的「安靜的解構」，冷靜裡的爆發力，表現對比，用很金屬的材質但做出流動感（流動的金屬），不會把金屬作得很銳利而是採用圓管。利用漂亮的比例表達視覺上賞心悅目的前衛，這種「前衛」比較不像後現代的貧窮破爛的風格，不採取需要很多層面解釋的設計手法（如川久保玲的游擊店），每次也在配合竇騰璜和張李玉菁他們當時的觀感，設計尤其是時尚設計反映了這環境、這世界、這時候大家在想什麼。是一種觀察生活的方式、定位自己的方式。從一季季元素輪迴現象，可以看到其中的秩序和想透露的訊息，很有趣。但最後也得回歸需要很多美學基礎。覺得時尚就是整理人類歷史（反芻），消費「新」、消費「趨勢」(這種趨勢不是寄託未來預言而是產生事物的方法)，是一種很高明的手法，人們和時尚的關係完全被精密地計算，時尚產業裡很難真的實驗。而經過這幾個案子下來，在架構裡思考，把以前的一廂情願、禁忌想清楚，不一定是破除掉，想到底要不要維持個人風格、有沒有所謂的STYLE、別人做過就不能做嗎？資訊太流通了，自己以為是自己做的，不過也許是受到影響也說不定，後來覺得還是專注如何把事情慢慢變得深入，針對環境條件去發揮。也發現真的每次都是和環境和當時的狀況很相關，這裡指的環境不是學校裡談的直接的涵構主義那樣的意思，雖然這算是室

內案，但仍有其客觀條件綜合起來機緣巧合下的狀況，而怎麼樣能去整合這樣的事情變成思考的重心。

 竇騰璜眼中的陸希傑

本身就對建築或室內設計很喜歡， 對每位設計師的作品都有認識，其中很喜歡建築師陸希傑的風格，希望找到一位設計師是把我們每一個案子當作他的一個作品，當然台灣商業環境受限很多，希望彼此可以把案子當成作品，而不只是開個店有人會進來買東西。希望每年都可以有一個店，賦予它當下比較對的空間設計主題。



我們的相同名詞

我們覺得陸希傑的風格帶點英國前衛未來感，又有六零年代的復古感（曲線）、極簡的未來感（有未來感但很精煉）、外型很乾淨、有簡單的優雅在其中。和我們自己的喜歡的風格相符。



而同樣的概念藉不同媒材表現出來，空間會在材質、光線上表現，服裝和人有密切的關係，每件衣服穿身上，人的機能需求和人體型上先天的不同，同樣的設計理念、思想來源，表現在服裝上會經過更多的轉折、轉變。



如解構，把過去的結構打破。建築打破的可能是鋼筋水泥或木作的風板讓你看到建物本身；服裝則是拆開看到衣服內部。而服裝又跟人很貼近，有時也會把「人性」作一個解構。亦即解構對象包含造型、顏色、材質外還多了一個大重點－人。



如女性服裝，我們會看到女性帶有的男性特質那一部份，把它拿來設計服裝。但衣服不論背後由什麼理論產生，都必須讓人穿上會變美。同時我也發現成功的商業空間，人身處其中也會變美。這也是共通點之ㄧ，好的空間，因為光線進來等因素塑造氛圍，人就算只穿著簡單的牛仔褲、T-Shirt也會變得很帥。服裝空間設計兩者不同處在於，空間設計對3D立體的概念強，質感搭配有獨到地方。



處理對立的折衷關係

關於描述我們風格的三名詞：解構、極簡、工業感，裡面帶有某種對立性，因為我們的品牌有兩位設計師，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看法和想法基本上就有些對立。我們兩人在不同中會去找出合諧相融的生存法則，從而創造出新的風格，可以發現這和現代人的關係發展其實還蠻吻合的。



中山概念店藏在巷子裡，希望它像個未來的空間被塞入台北小巷道裡，和環境有些對比，過程中我們發現為什麼商業空間不太容易開在巷道裡，因為旁邊一般住宅鄰居或是房東，對於空間的改變不易接受，對建築師或是服裝設計師來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對大部分的人來講都是一個非常大的動作。但陸希傑對事情的看法很Open而正面，覺得有這樣衝擊透過折衝的方法，也許會找出和週遭環境很相容的效果出來，本來外型的設計更誇張，可能和週遭的融合沒那樣協調，在和鄰居、房東溝通的過程就做了折衷和轉變，創造出意料外的效果， 這結果有蠻值得紀念的意義。



概念店命名由來

我們喜歡解構的思潮，就像做服裝時經過很多的轉化，但是它的道理就是我們蠻喜歡看到事情的本質或更深層的隱喻。想名字時想到我們的品牌有男裝和女裝，我們想到它們的結構，於是想到器官－我們人不都來自於子宮嗎？它賦予更多的新可能，還可產出很多未來性。



時尚品牌對商業空間的要求：商品陳列。

服裝被歸類於retail（零售業），它要考慮的和居家或是美術館自然很不同。我其實很怕很多衣服，我們的行業必須在現場陳列衣服，但衣服本身有袖子、有領子、有很多細節，如何讓它們在空間裡看起來是整齊的且利用空間元素為它加分。這是一個銷售環境，消費者的行為必須被考慮到，當然希望帶給大家一個新的消費體驗，但美好舒服的購物環境是必要重點。



喜歡材質本身的顏色

我們對布料的看法和陸希傑對材料的看法相似，喜歡材質本身的顏色，不喜歡加入人工色彩，服裝設計希望維持布料本來的特色，化學纖維就該像化學纖維，本身材質是挺的就不要裝成軟的樣子，想要軟就選絲質；想要硬就選麻質，如果挑了麻還把它做成絲的軟度，對我來說比較怪，那樣不夠單純，有些人喜歡那種曖昧性，我喜歡絕對而清楚。



驚艷中山概念店的合作

預算很有限，思考應該找到夠份量的東西放在空間裡，二樓挑高不夠、像機房，加上那時流行數位化，想到可以利用風管，風管一般使用情形必須要閃過樑柱，因被認為會破壞整體美感，常在建築物裡東躲西閃，它本身和建築的關係和施工作法就已經是很直接的3D關係！後來設計師的發展也讓我們很驚訝，原來風管還能創造出這樣巨大的效果。中山店風管的製作過程是很素人派的，工人面對設計師的３D感到恐懼，我們說服他先把2D部分做

出來再將兩個2D的視差部分連接起來，做完後他很有成就感且第一次面臨風管這工種可以被放在檯面上來而感到興奮。



其實這就像做設計一樣，看事物的方法、角度要變，就像看3D時跟著它的角度轉，看到就都是2D；只是要順著它轉的頻率轉換自己的視角和位置，這樣就不會覺得它是人腦無法想像的東西。而把風管放到空間當主角，也正是對其原來的材質、工種、機能性的看法改變。



接下來空間中的變與不變

第二個空間讓我們開始覺得很像空間出了一個題目，也像玩障礙賽，因為很多的限制而發展出很獨特的設計。當時台中店因數位風潮正漸漸地薄弱，奢華感正興起，於是採用了很多鏡面不鏽鋼，且如一開始設定的，希望每年的設計就像在購物空間放入一個裝置創作；而連續曲面一直都是陸希傑很有名的風格，這樣的風格丟入空間就像裝置，可以讓消費者體會到另一個產業透露出來的時尚訊息。



留住最適合當下的與設計師最擅長的

當時也考慮什麼是該變的、什麼是不變的，不像大財團一下子就可因應風潮把所有店面改裝，我們是一間店一間店慢慢建立擴展，可能到第十年才開好第十家店，如果發現它無法呼應當下或是不合時宜，那時就得面對是否要將它們全部換掉的難題？所以後來決定每個店都要保留部分想法再加入新階段看法，保留的當然是金屬的冷調、連續曲線等設計師本身很擅長的部份。我們心目中的流行就是在對的時間穿上對的衣服，用正確的態度穿衣就會造成流行，商業空間則是基於此理念塑造出來的理想空間。我們在討論設計的過程中，比較像是想把哪些想法單純化，刪除不必要的東西，希望用很精簡的元素丟進去，常常我們有太多想法，就必須使用減法把東西慢慢刪去。



物體和環境對應關係

很多人愛問我喜歡收藏什麼， 我不太喜歡收藏東西，巴厘島的東西就該放在巴厘島，想看的時候去就當地看，物體和環境對應關係很重要。常思考這店在台北賣這樣的衣服，它代表的是未來發展，以未來的眼光看復古優雅，透過過去經驗找到靈感，篩選六零年代的元素，選出在2007年當下適合留下來的，畢竟人在變、生活在變、社會型態也在變化。這種機制是跳脫衣服之外，思考目前創意背後的要件，像大的環境如硬體公共建設的狀況，軟體如百家爭鳴卻又無一是從的年代，好的創意對應這些當下事實而落實到商品裡，不只是在作一個小變化，而是可以對人類帶來美好正面的進步，就像服務業主對他生活有所幫助，不讓消費行為只留在買賣東西這種交易實質物體的層面，而是交換不同的生活概念。

空間是成功的催化劑，利用商業空間形塑生活型態，無形中透過空間和行銷讓大眾經驗、消費新生活。因此我的店可以說是我的收藏。



與陸希傑作workshop

跟陸希傑合作很像是被他帶領著在不同時空、不同領域作w o r k s h o p，他永遠對任何可能抱持著o p e n的態度，與其說我們是業主和設計師的關係，倒不如說亦師亦友，彼此丟出看法互相回饋， 在現實的條件下交集成型， 國外也許有很多不同的案例，像倫敦、紐

約等地方的商業空間可以在外觀等非實質層面投入很多錢，如H e r z o g & d e M e u r o n為P r a d a作的旗艦店設計或是Future Systems設計的伯明罕百貨公司（Selfridges Department Store）都確實為其帶來極高的收益效果如增加來客率50%，但台灣人口數和社會因素等原因無法等同視之，我們可以做到的是整合不同方面專家的意見，流行不會由單一元素成立，就像迷你裙的風行源於現代女性生活型態改變——常上健身房、勤於保養，而產生的自信等不同的環節影響。

建築師與服裝設計師的workshop

受訪者︰空間設計師陸希傑、服裝設計師竇騰璜

文字整理：劉宜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