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設計週一向是每年義大利重要大事,不只整個城市像是節慶一般的所有人都來參與盛會,還總吸引世界各地大批買家和觀光客前進米蘭,不但為義大利整個國家重要的收入來源之ㄧ的家具業帶來為數可觀的效收益,也因為各方面的配合與聚集帶來更大層面實質與虛質的效益。
蛋族建築師吳建森和Ottimo家具專賣店老闆高鄭欽,今年也在「專業」觀光客的行列,回國後談參訪米蘭設計週的感想,不管是看都市還是看家具的兩人紛紛指出,回想這趟旅程,記憶裡還持續觸動腦細胞的只剩下「氛圍」……氛圍,來自整個城市將設計視為常民狀態,沒有距離地貼近市民,蹓著狗、牽著一家大小就可以去逛設計,大大不同於這類展覽在台灣通常被當作嚴肅的專業領域看待……我們來看看兩位蛋族交換旅行筆記,看看米蘭與台灣的差距。

建築設計上的差異 ——
誰來主導家居擺設?
高鄭欽:義大利或是歐洲其他國家,多半是把設計室內設計師業務範疇掛在建築師底下,建築師只負責將建築空間規劃好,室內空間是留給業主自己建構出每個人自我對家的想望。為什麼台灣不是?我想是我們太沒自信了。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不知道自己想生活在什麼空間裡。所以乾脆都交給設計師去處理。
吳建森:空間是一種專業,室內DECO是另方面的專業。在台灣做室內設計就是連DECO也要做,這樣通常很假、會有重複性,出自同一個設計師的案子很可能會看到選擇的家具都很類似。既然這話題被談開,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相對的問題,大家這樣倚重設計師,但是尊重嗎?設計師真有這麼大的權力和施力範圍嗎?
高:在台灣,這答案當然不是肯定的,業主多半說不清楚自己要什麼,當要求一直在改變,設計師永遠達不到;所以不如考慮一下歐洲模式,專業硬體就交給設計師,裡面想要怎樣的生活就自己來佈置。
吳:我們(台灣建築師)是從做空間開始,空間需求完成後再選適合的家具來擺放;作物件/工業設計的人則不一樣,會從物件來影響空間,這兩種組織關係不太一樣。也許可看到物件設計師的企圖,空間比較像是背景,物件才是主景。
高:發現顧客把圖拿來時,透露出他們對現代主義空間的害怕,會認為那是樣品屋展示或商店用,不是拿來住拿來生活的。有種不自信,不太知道自己要什麼。花了錢想要看見變化,而這種變化,往往被他們拿來塞東西。
Egg:消費者是否對於單椅的多重功能,如一把椅子可放客廳也可放餐廳這樣的概念尚未接受,仍屬於對各個區塊的空間有僵化的刻版印象,客廳就要有一組沙發……等?
高:像一般人在買衣服,看到紅紗裙不敢下手買,認為唯有party時才能穿到,該反問自己為什麼一般時間不能穿紅紗裙?
吳:這就是你剛剛談到的自信,我們面對於名牌時的不自信,相對歐洲也許他們隨手可得名牌,不是說他們不重視,而是說不會去供俸它,是在使用名牌;而我們比較會去供著名牌,供在那邊就變成要有供在那裡的環境,那環境就像你說的只能在party出現,一般時間不能把它供出去。另外關於擺家具,台灣習慣的擺法是向內看,歐洲家具則通常不是整組擺在一起,而是如單一排沙發且面向窗外,較可以享受個人自我狀態,這已經是生活結構的問題,我們生活文化是客廳屬於一群人,歐洲當然客廳也是屬於一群人,但他們較多元的是角落會挪出來提供個人或雙人使用。不是單一的,到處房間的角落都有可以坐的地方,不會整個家裡只有客廳可以坐下。
高:單椅不只是坐的工具,一個人跟椅子的關係很親近,與其在空間角落擺放裝置品不如擺些椅子,但台灣習慣椅子一定要放在桌子旁,就好像沙發得配套,桌椅也得配套,因為對他們來說套裝最安全。
Egg:跟客廳的尺度有關聯性嗎?台灣的客廳是否較歐洲小呢?另外,這樣聽下來,也許該說我們很不能獨處。
高:對,我發現顧客不會單放一張,起碼都要成對,也可以這樣說,我們很沒有安全感,沒自信。
吳:所以,今天主題應該要叫做,找出自信的Object。
(當天正與Domus的教授Philippe Casens聯繫稿件,也談論此議題,他給予回應:沒錯,歐洲的客廳確實是這樣的,但有時有些歐洲地區也很擁擠, 所以必須調度空間,客廳常常也是餐廳,餐廳也通常被當作廚房,只是小多了!而人們常常在沙發上吃東西……,在米蘭家具展我們常可以看到大空間裡有大型家具、廚房、浴室,但這些都是為展覽性強的旗鑑產品並不是真實的家具,義大利人家裡的家具實際上小多了。對小房子來說,有時候必須去找到空間去享受個人獨處,這時候改變位置和轉化你坐的物件讓成變成其他的東西是很有用的,如多重功能的、複合式、可變化的,我需要和享受的是這樣的設計,而不是那些被用來描述身分地位的物件。)
生活結構差異——
供著家具還是使用它?

吳:今年新的產品整組的反而不多。而是看到獨立、大件的、個性很清楚單件作品,不管是沙發、椅子、桌子都是不再成套,沒有要和誰搭配在一起。
高:沙發本身的型就夠誇張了。我聯想到Edra的產品,Campana兄弟設計的鐵管椅Corallo Chair搭上同樣是兩兄弟設計的書架,光想像以為會很花,結果當他被搭配展示出來,卻讓人意外地想坐在其中。
吳:也就是剛提的,台灣人或設計師看到名牌家具,想供俸它,自然而然背後希望留白,不是在設計家,而是設計一個博物館和showroom。
Egg:這和現階段台灣的家庭組成是否相關呢?亦即擁有這樣的認同想使用家具的人達到家中掌權的時期了嗎?或者他們的家裡還有長輩,觀念上會有落差,這因素是否影響到目前的台灣居家家具購買使用狀況?
吳:和年齡結構相關不大,大部分和生活結構比較相關,比較像是環境的關係,在歐洲很自然、輕鬆、隨手可得這些物件,買來也自己就會擺了。我們現階段漸脫離把東西供著的狀況,還在學習怎麼把東西、生活、自我主張結合起來,買了東西,喜歡它,學習怎樣擺放它。可提到Maarten Baas這個新銳設計師,他在恩荷芬設計學院的作品是買了多把大師經典名椅,利用火槍將其燒焦炭化後再上一層coating,在學校就作了這樣的行徑,於是吸引了Phillippe Starck、Marcel Wonders等設計師跟他接洽。這種挑戰、不把名椅看的那樣貴重的態度,是很值得被拿出來談論的。
高: 一個義大利的朋友的家裡擺了Alvar Aalto為痲瘋病院設計的Paimio椅,要價四十萬,體積又龐大,問他為什麼要收集,這位朋友的老師是Alvar Aalto的學生常聽到這位大師的種種設計理念和行徑,於是這椅子的價值認同建立在他年輕的學生時期,工作有錢了就買下它。
Egg:Maarten Baas是個特例,他一直是個叛逆的設計師,挑戰既有的價值和美學。
吳:他確實是特例,但挑出Baas來談,主要在對比把大師名椅買回來卻不敢碰,結果那還是張大師的椅子不是你自己。把名椅焚毀再設計名椅就變成自己的椅子,這和消費者使用家具、讓時間作用其上的意涵一樣,你常常怎麼坐、怎麼用它,某部分區塊就會產生變化慢慢變成你的,這是生活痕跡。但是一般情況,我們都供著它,維持原始原貌,很不輕鬆,歐洲和台灣這樣的差距,就在價值觀和態度上。年齡其實不是主要的差別點,很多新(年輕)的人也不敢用它,只是在show up;必須要輕鬆,才能把家具拿到生活裡來用,才能跳脫目前既有的showroom般看待家具的方式。
高:應該要去使用,就算會花、會壞,那才是你的家具,不該讓家具像包層保護膜小心翼翼維護它如新購入時一樣。如你所說,臨摹是一個必要過程,剛提到的Baas使用的燒掉的舉動具有意涵,這燒的動作可以看到他對設計的了解。
Egg:當我們買了物件,我們買的是什麼?是大師和大廠牌,還是真有好眼力識得這是好設計?而什麼是好設計?
高:舉個例子,我們從小吃到大,自然就知道蚵仔麵線哪樣是好吃。因為對設計有興趣,開始有心去研究和看,隨時間會增加經驗,標準值會自動跑出來。我曾在日本看到兩個女生蹲在家具店的Eames設計的RAR系列椅前面,討論椅腳的不同來分辨哪一張是新款。這就是因為日本的資料與書很齊全而完整又透徹。
吳: 一般我們會把家具當作產品設計,產品設計(Object)和空間設計(space)面向還是不太一樣,空間通常容納比較多數人,如果單就Object來看,我認為好設計意旨適合擁有者且擁有者很喜歡它,名牌當然有其精緻度,再好的材質或做工等,若不適合所有者就都不算是好設計。對農夫或工人,對文學家或設計師,每個人需求面向都不一樣,所以要看該設計是給誰用。空間或建築給大多數人用,會有較客觀的標準,物件的標準比較主觀會因人而異。適合就是好設計。
高:我個人主觀偏好,好設計的定義:比例、材料、功能。當然這裡談的比例也是很個人直觀的, 沒有任何規則限制。名設計師對作品其實很嚴謹,任何角度都必須符合考量,如椅子存在空間的角色定位等因素。Norman Forster是既從建築物看家具和也從家具看建築,所以他的椅子擺放在室內或室外,客廳或餐廳都不突兀。所以當思考層次不同,舒服好坐就不是最主要單一的考量,可是視覺上的存在與融合於空間都做了很好的處理。材料上我偏愛混合媒材,尤其是接合處的細節處理或是根據材料發展適當的形式,這具有不可取代性。
吳:最近可看出材料的使用上有輕質化、透明度變高。
高: 這是受到Kartell 的風潮影響, 另外可以看到Starck 跟Missoni 合作的Mmademoiselle椅,今年持續跟更多廠牌合作,如Dolce and Gabbana、Etro、Trussardi、Cocco、Valentino、Zenga、Moschino、Bubbery等,這也是複合媒材的好例子。另可看到新一波生活概念產生,現代人要時尚感的生活。
吳:你談的也就是時尚和家具必須要結合,至於複合媒材可看作是指對精緻化的要求。依你經營代理單椅家具的經驗來看,那台灣民眾的反應是什麼?(市場面的或是材質或是使用上有什麼偏好)
高:以目前我經營的經驗,市場還沒有成熟到可以觀察出來。





文 / 劉宜佩 圖 / Maarten Baas
攝影 / 吳建森、高鄭欽、瑞歐典藏傢飾 曾家銘
圖、文/ Philippe Casens 翻譯/M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