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我是在這幾年前往東京大學留學，因此有了可以就近作觀察的機會。今天所挑的案例，是屬於日本新生代建築師在住宅上的一些新嚐試和想法。

當然在過去的日本也曾出現過許多經典的住宅作品， 例如安藤忠雄的「住吉的長屋」(1976)與伊東豐雄的「中野本町之家」(1976)，均採用ㄧ種封閉的、對外排拒的手法創造作出內聚而自省性格濃厚的住宅來反映當時因著日本經濟急遽發展在都市形貌變遷所產生的亂象，適切地表達了以建築為語言對社會所做出的表述，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今天就不再回到當初那個年代的討論，而是以新一代的住宅案例作介紹性的分享，選擇的案例基本上都落在95年之後。



居住行為的物質性思考
Plastic House 隈研吾 2002

第一個案例是在日本建築界相當知名的Dandy Architect—隈研吾的作品。風格簡潔而洗練，特色在於具有「格柵戀物癖」的傾向。透過格柵，隈研吾企圖反映過去日本傳統住宅中，光線從室外透過格柵紙門這個濾層照射進來的情境，但他開始運用不同於傳統的木材，而以嶄新材料FRP（fiber reinforced plastic,強化纖維塑膠）來詮釋古老的元素，是這個作品裡面最值得被討論的所在。相對於從空間來表達對於居住行為的看法，隈研吾在這個案子裡則是藉由新素材的介入來提升到另一種以物質性作為思考的途徑。


空間深度的新詮釋
梅林之家 妹島和世 2003

第二個選擇的案例是日本知名女建築師妹島的作品，這是一個非常小的住宅，它的特色是用很薄的鐵板作出建築量體，並且在上面開出一些洞。

因為它的規模非常小，所以在設計策略上是想作出一個在垂直向度上完全開放的One-Room空間，從平面來看雖然沒有特別厲害的地方，但在空間的上則非常巧妙地使得這個狹小的空間中，利用空間的摺縫來經營生活的豐富性。內部纖細的隔牆上的小小開口讓生活其中的人們在物理層次上有了不尋常的體驗，造成了心裡上之空間深度的極大化。

然後，這個住宅中的私密性不是用門作遮蔽，而是利用視覺上的死角或者是一個上下的高差來滿足這樣的需求，可以說是小空間之極大化得成功案例。這個作品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那些隔牆上的小洞了。

這或許是妹島在當初所作的小小嘗試，但是看到近來的建築師，不管是千葉學或其它更年輕的建築師都變得很喜歡在牆上開一些小洞。這種豐富空間層次與深度的詮釋手法，無疑是妹島透過這個案子所給予新生代建築師的深遠影響。


小箱子中的虛實互換
weekend house 西澤立衛 1998

住宅量體的拆解與生活的離散
森山邸 西澤立衛 2004

第三個選擇的案例是西澤立衛（妹島的重要夥伴）1998年的作品，這也是他出道的第一個作品，隨即便贏得了吉岡賞。吉岡賞是日本一本雜誌《新建築住宅特集》所舉版的建築獎，每年會從雜誌內登過的住宅裡選出一個最棒的作品，在日本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住宅獎，所以西澤能在第一次的作品就贏得了這個獎算是一個很受矚目的盛事。作品主要是一個用鐵板所組立的小方盒，因為業主要求是ㄧ個比較封閉的內聚式住宅，因此西澤在封閉的外殼之內，巧妙地置入了三個尺度不同的內庭，把外面光源移到室內且進到裡面會有一種虛實互換的空間穿透感。

另一個造成轟動的作品，是他與妹島完成了金澤二十一世紀美術館之後所接到的住宅案--森山邸。簡單地說，就是他把一戶人家給拆成非常多而零散的建築量體。

之所以會這麼作主要是因為有個背景故事—業主有一塊土地，沒什麼錢，但還是很希望可以擁有個人的住宅。於是接受委託的西澤立衛就幫他想出ㄧ個很妙的program—就是先蓋成很多棟，己先住其中一棟，然後其他單位則先分租出去，等到有錢再慢慢回收回來的這樣的ㄧ個方法—因此，森山邸便形成這樣的一個分散式量體的配置狀況。可以算是在住宅區中單一土地上的建築奇觀。

因為大面積的開窗，大家可以看到這個窗戶內的生活，於是有鄰居抗議這樣有礙觀瞻，後來住戶便只好掛上了很多花花綠綠的窗簾。西澤立衛表示這也是他預期中的結果，是他的生活容器與生活真正融合的體現，是設計的ㄧ部份。這個住宅案是2004年在日本具有高話題性、代表性的作品。

可以呼吸的空間部落（Space Block）
集合住宅
Space Block河內 小嶋一浩 2003

小嶋一浩的這個案子是在越南的河內所蓋的高溫多濕的氣候型住宅，雖然說在外觀材質的處理與表達上的看起來比較像是一個寒帶地區建築樣式，但是內部空間的構造與整個量體的配置都是就同時考量虛空間與實空間如何嵌合，並透過氣體流體動力學(CFD)的解析來評估風是不是能真的能夠流到這空間裡來。

這個案子的基地是面寬窄而縱深狹長型的基地，然而內部空間的營造卻包含了挑高的內庭與豐富的立體陽台等空間的層次—這是用space block空間塊體這個設計工具，將虛體空間也當作是塊體，像積木一樣作堆疊，在反覆的study後配合CFD的解析成果所發展出來的空間形式，不僅再現了越南當地傳統住宅空間的因子，也適切地反應了高溫多濕氣候型氣候中的住宅所應有的形式。這個案子中著眼的是風在建築中的自由流動以及可以呼吸的住宅這樣的價值，無疑地相當值得同處於熱帶氣候的台灣作為今後發展住宅建築的參考。

OTA HOUSE MUSEUM一樣是小嶋先生在農地上用空間塊體建造的美術館+私人住宅，空間不是用過去2D，而是用直接3D的方式操作。NOZAWA SPACE BLOCK（野澤 SPACEBLOCK）集合住宅也採用相同手法來處理，個人偏好的玻璃百葉立面材料，是希望建築物可以自由呼吸，再次凸顯了小對於確實自由通風之重視的環境論式價值，至於整個住宅單元也都是立體式的組織，不同的空間塊體住戶交織著不同的生活場景與空間趣味。

House & Atelier Bow-Wow
Atelier Bow-Wow, 塚本由晴+貝島桃代

塚本由晴和貝島桃代組成的Atelier Bow-Wow團隊，年紀大約在四十歲前後，日本泡沫經濟之後最被看好的一組建築團隊，作了非常多都市中複雜建築類型的研究（Madein Tokyo），而Post Bubble City這本書裡則集結收錄了這些年來所作的ㄧ些經典設計案例。他們的主要作品都是都市裡的小型住宅，背後累積非常深厚都市環境調查，從環境當中讀取該地空間秩序，再思考怎樣把都市的涵構巧妙地和實際要操作的小住宅結合在一起。

House & Atelier Bow-Wow，這案子是塚本由晴的工作室兼私人住宅，基地形狀其實是刀字型，對外的街廓面寬非常窄，需走一條小巷子進去基地才會變大，然後在左側的地方，是入口也就是小巷子進來處，建築物的主要量體被逼到不鄰路，當初為什麼在這個地方作住宅跟工作室，因為這是東京四谷一帶是非常都心的地段，房價與土地非常昂貴，而這很奇怪的畸零地讓他們有機會可以買下來作為他們的發展基地，前面的斜面其實法規中有關於建築高度限制斜線的反應。

背後抓出和隔棟建築物的縫隙，該面牆讓光線反射進入室內而成為間接光源，然後中間有日本建築中特愛的格柵元素，而是巧妙地運用了空調設備的ㄧ部份滿足想要的形式。

在空間整個架構上面，積極地樓地板的錯層來增加空間的豐富層次。最下層是工作室，上方是接待空間，然後隨著錯層往上移動則陸續是他們的起居室、臥室跟屋頂的菜園。透過這樣的小房子，以巧妙的設計手法，具體反應出在環境限制下如何發展出充分利用環境特質的有趣作品。



阿部仁史
讀賣新聞 森林招待所

這是之前受邀來台擔任台灣住宅獎的評審阿部仁史的作品。那麼阿部有什麼過人之處呢?

日本建築派系壁壘分明，東京大學、早稻田、東工大，關西，而他任教位於仙台東北大學某種程度上在過去被認為是邊陲的地帶，但其實東北大學是日本排名第三的大學，最近也積極與全球接軌。尤其是阿部仁史跳脫了東京和關西的建築界限，直接和世界交流，即將到美國洛杉磯加州大學（UCLA）任職建築和城市設計系主任，為東北大學帶來全新的氣象。阿部於是可以稱得上是佔據一方山頭的梟雄。

阿部在1998年也獲得吉岡賞，也與西澤立衛一樣備受矚目，這是他在當初的得獎作品，是讀賣新聞社得一個招待所建築。外部造型線條非常銳利，而內部則處理成相對內斂的空間場景。傳統的和式空間與下層的完全穿透式的空間巧妙的搭配之下，展現了積極融入自然環境的企圖與蟄伏於林間的態勢。在阿倍的設計之下，傳統的和室空間與現代充滿速度感與張力的線條得以共舞，在具備爆發力的野性中也蘊含著秀逸的氣息。


空間漸層之家
House N　藤本壯介 2007

這是去年曾經來到台灣參加住宅座談會的建築師藤本壯介的最新作品，藤本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他自東京大學畢業之後，沒有去過任何一家事務所，就自行獨立作事務所，開始作些有趣概念性模形STUDY，最有趣是有他贏得2003年安中環境藝術廣場國際競圖，小嶋一浩、伊東豐雄等知名建築師全都被他擊敗，他作了一個變形蟲型的設計，幾乎也沒有思考到屋頂的問題，但他主要是想作一個弱建築，想透過局部的秩序跟局部的人的活動來決定那個局部空間的造型是怎麼產生的，也透過這樣的作品講述「離散性」：「看起來很近但實際上很遠」，或「看起來很遠但其實很近」

這樣的邏輯，而幸運地當初原廣司正好是評審之一，而離散性一開始也就是原廣司所提出的，因此藤本幸運地贏得競圖，得到很多的注目。但當然他也不是一個僥倖的角色，有些過人的想法，我曾經採訪過藤本壯介，有問過影響他最深刻是那一位建築師？他說：「影響我最深刻的不是建築師，影響我最深刻的是愛因斯坦。」他喜歡讀物理學的書，所以他完全跳脫建築教育內容，而回歸到非常自然而本質性的思考，而使他在這樣建築領域有爆發性的創作，這個作品看起來是很簡單，三個盒子開了很多亂七八糟的開口，裡面又種了一些樹，看來很像暑期工讀生就可以作得出來的一個作品。

其實這個作品在申論一個想法：在過去，住宅跟城市，或個人空間與街道之間的處理，通常都用一道牆以一刀二斷的方式將兩者區隔得非常清楚而且絕對。透過這個案子的操作，藤本開始想的是如何豐富所謂的「外部與內部之間（in between）」的可能性。

在最外面作出的第一層殼包覆了所有的空間，和第二層殼之間創造出了ㄧ個準室內的庭園；第二層殼則包覆了ㄧ個有限的空間，創造了ㄧ個被包覆的室外空間；最後的第三層殼則營造出ㄧ個小的室內空間。殼與殼之間互為裡外，整體形成了是一個彼此互為辯証的空間漸層。

透過實際的案例作建築本質的討論，或許是目前的台灣比較沒有辦法作得到，可是藤本很幸運都能夠找到能夠接受他這麼具有強烈實驗性格的業主，據說業主非常期待他的作品，業主只有三十幾歲所以很能接受這樣的設計。

東京公寓，是去年他來到台灣後，像一般人去旅行會想要拍拍照寫寫札記，而他說：「我覺得這次去台灣之後的心得，是這個」，拿出這模型說，「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台灣」「這就是我心目中真正的生活」。一開始最早的模型比較小，後來找到一個業主，那個業主聽說已經五十幾歲了，有一塊地，希望做出很厲害的東西，看到這study模型很興奮，說幫他發展看看，於是發展成集合住宅。

我問他：「法規沒問題嗎？」，他說：「再看看吧……」藤本現在開始study外部form表皮的材料，有植栽、生繡的鐵皮等，故意把時間感作在建築表情之上。某種程度上喜歡把藤本和劉國滄老師放在一起去談，因為彼此都有可以作對話的部份存在，同樣是original創造力類型的人，相同地會去尋找環境中的秩序去進行創作的建築師。


中山英之 2004 House

中山英之是去年才剛獨立的建築師，這個年輕人之前在伊東事務所工作，而他負責的案子是伊東在長野縣的松本市民藝術會館，這個作品是當初參加日本鹿島出版會SD Review雜誌舉辦的SD獎，針對不是實際蓋好的作品，而是一個模形或SKTECH等，這是他在工地現場監工很無聊就畫了這圖拿去投稿SD Review贏得首獎，後來真的把它蓋出來之後又得到吉岡賞。所以這個作品得到雙冠王，是很少見的案例，做出非常單純的盒子飄浮在地上，從外表看起來蠻超現實的。

他在房子週遭種植幸運草，這住宅在他的想像裡會浮在一片幸運草海裡，我們可以看到此案的大突破是樓地板空間錯層的手法，過去的錯層會考慮到人體的尺度，大概在幾米高會有比較好的視覺，但他的作法完全顛覆過去錯層的想法，讓你可在一地同時看到上面一層下面一層、最底層，意即在一地可完全看到空間層次垂直性的關係與風情，用這手法作出住宅當中過去未曾出現的場景，這也是近年來年輕建築師很喜歡玩的手法，在這個地方可以看到下面的小孩在作什麼，上面的大人在幹什麼。

台灣的業主往往會發出疑問，你的私密性與個人生活怎麼解決？但日本建築師有趣的一點是：作住宅時不要太被「一般性的問題」所束縛，住宅本來就是一個獨特物件，每個人對其私密性的定義是不同的，所以這個案子可以被作出來，代表此案已滿足了該業主的私密性及生活需求。

我覺得日本能作得的較有趣，是因為他們面對傳統建築的壓力時，比較有靈活跳躍的想法，某程度上我覺得日本很幸福，他們有動畫、卡通，能夠刺激他們一般人的想像，比起我們這些臨近國家的想像力多太多了，所以他們有辦法去容忍不那麼符合常理，或是不是那麼僵硬的常理，這是日本新一代建築師帶給我們的一個啟示。

文字 / 謝宗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