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代的流轉與進程,活躍於日本建築舞台上的寵兒也不斷地在更迭與變換。雖說目前的日本建築界已經進入百家爭鳴的時代,不過在某些年輕建築師身上仍舊可以讀得到在建築思考與操作上之發展與成長的清晰脈絡。而這當中備受矚目,同時也是原廣司的嫡傳弟子,便是目前活躍於日本與東南亞地區的新秀建築家—小嶋一浩。
小嶋一浩目前為日本一線的新銳建築師,同時也任教於東京理科大學建築學系,可以說同時活躍於業界與學界的領域。近年開始進行跨國性的建築設計創作。他的特色在於吸收當地環境中的文化特質,於找出當地居住文化的優秀遺傳基因之後再進行設計。他重視的不是建築物的“物”,而著眼於喚起空間中的事件與活動。換句話說,他可以稱得上是一個真正尊重地域文化差異的國際建築家。代表作為越南河內的50%PORUS實驗集合住宅,並於北京、天津以及中東的卡達都持續著設計案的進行,而今年更在日本國內舉辦了以“中國之狀況的利用法”為題的學術論文競賽,在思考與實踐的層面上都相當具有戰略性與遠見。於是,我大膽地預測他將是日本不久之後新一代的建築巨匠。
然後,在一個下著細雨的黃昏,我在指導教授曲淵英邦先生的引薦之下,造訪了小嶋一浩先生位於東京惠比壽的C+A(Coelacanth and Associate)事務所,而在熱烈的交談氣氛之中進行了以下的採訪內容。
建築的起初,原廣司研究室中所度過的純真年代
大約是從何時開始有了邁向建築的想法呢?而
那個因緣際會是什麼?
小嶋 其實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覺得建築非常有趣。單純的原因是由於我出身大阪郊外的農家,所以家裡擁有很大的土地。然後,雙親在想要蓋棟新房子的情況下買了許多有關住宅的書來看。那當中大部分的房子都很普通,不過有一兩棟由建築家所蓋的相當特別而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在高中時代也曾想過未來當個律師什麼的或許也不錯,但由於當初是理工組,所以最後在大學裡便選讀了我從小就一直深感興趣的建築系,然後勵志成為建築師。我當初讀了建築系就已經決定要成為建築師了,因為讀建築系以後不作建築也不知道要作什麼,所以讀建築系和成為建築師對我來說算是同一件事。
誠如為人所熟知的,您是原廣司先生的學生吧。在學生時代的主要活動是什麼呢?
小嶋 我是在研究所時代才進入原廣司先生的研究室的。那時候一年中的時間裡,首先三分之一是拿來作國際競圖與海外展覽會的準備,然後競圖大抵結束,接下來的1/3便得到海外進行展覽會的策劃與裝置,並在結束後到處去旅行。而最後的三分之一的時間裡,便得去密集打工賺錢讓前面的這些事情得以成立,並整理旅行中所累積的資料。然後一年的時間就結束了。在原廣司的研究室共待了六年,那時候的生活很簡單,可以說真是個純粹而快樂的年代呢。
旅行,對於聚落的趣味與城市的觀察
那麼對您立志成為一個建築家的學生時代來
說,什麼會是最重要的呢?
小嶋 在那段時間裡我想主要會有性質不同的兩件事,首先是海外的旅行。能夠親眼到海外去看許多有趣的建築物的確是個重要的體驗。一般來說,在建築雜誌上所登的照片似乎都不怎麼有趣,不過當初在原廣司研究室裡看到那麼多聚落的照片倒真的是令我感到津津有味。
我在進入原研的時候聚落調查已經結束,於是我成為作都市調查的第一個世代,而投入關於東京這個城市的調查行動。此外,在其他調查的機會裡也邂逅了撒哈拉沙漠裡的綠洲城市與義大利山岳中的某些小城市。這些隨著時間的痕跡所自然形成的城市樣貌非常具有魅力,讓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感動。
我在當時拍攝了大量的幻燈片,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在還不了解箇中奧妙時就拍下來的。我常常把這些幻燈片拿起來看,一直看同樣的東西時就如同是將那些資料燒錄在自己的眼睛裡似的,因此那棟建築物應該是在那裡都記得,於是就變成了記憶的一部份。這或許也是一種訓練眼力的方式吧。原本應該是要畫素描的,但是我希望在短時間到更多地地方去看更都多的東西,於是只好用按下快門來取代了。
日常生活中的體會
然後,就你剛才的問題來回答,從另外一方
面來回答的話,應該是在身為原廣司的學生那時,和他一起度過的日常生活中的所得到的體會。
原廣司是個性格爽朗而樂天的人,並且具有很強的集中力。他對許多事情都抱有興趣,比如說他的麻將非常有名,然後舉凡補魚、撲克牌、小說、電影等等,任何事都能很著迷,像小孩或少年一般地集中在一件事情上而渾然忘我。而我也就在這樣的耳濡目染之下體會到了「樂在其中」這件事情的重要性。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我目前在大學裡任教,卻感覺到現在的學生似乎都不夠投入、都沒那麼能夠沉醉在他們所作的事情裡面。
這和現在高度資訊化的社會似乎有關吧?
小嶋 藉口是無論如何都找得到的吧。我只是覺得如果能夠樂在其中來作的話,不是反而可以作得更好的嗎,而且也可以有更多有趣的發現。樂在其中(或說集中)其實也是可以透過訓練來養成的,就像運動一樣,通常能夠完全投入而沉迷其中的都比較容易成為第一流的選手。我想就算擁有才能,但若未能很全心全意地投入的話,也會很快就變得不行的吧。
您似乎也曾在您的作品集PLOT當中寫到過其實「集中力」本身就是一種才能?
小嶋 正確地來說是這樣沒有錯,不過我想強調的,其實就像「小孩在吃飯的時候,就會只專注在吃飯上」的這種感覺。比如說我的老師原廣司先生雖然年紀已經這麼大了,但他的心情卻仍然像個少年一樣。能夠無時無刻對於任何感興趣的事情都這麼認真地投入,或許就是我從原廣司先生身上學到的最寶貴的事情吧。
我大學部時讀的是京都大學,所以一開始並不認識原廣司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因為當初他就已經是知名建築師,而且還出了許多不容易看得懂的書。然而在進入他的研究室之後,他卻和我們一起打麻將,一起去河邊抓魚,和大夥打成一片、玩在一起。原本以為東大的老師都一副很偉大的樣子,但是他完全沒有任何的架子。這讓我感到非常驚訝,可以說他沒有任何上下關係與階級的觀念,非常容易相處。和原廣司先生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會叫你該作什麼事,但是因著跟著他一起作而感受到無比的樂趣。因此我覺得如果要成為一個建築家,也應該讓任何東西都變得很有趣來作比較好。
在私人日常生活當中有什麼比較講究的部分嗎?
小 嶋 我幾乎都可以說忙得沒有什麼生活可言了,生活得亂七八糟了呢。不過我很喜歡買衣服。而身為建築師的這個職業有許多演講與簡報的機會,似乎也為我這個愛買衣服的嗜好提供了一個正當性的理由。而在那樣的場合下穿得比較花俏似乎也不會惹人家生氣,因此偶而去逛街看到喜歡的衣服,就會想,嗯,下次的公開發表或簡報應該會需要這樣的衣服喔,所以也就買得很自然。至於品牌則偏好山本耀司與川久保玲的作品。總而言之,比較有型、比較有品味的建築師總是能夠比那些不具特色的建築師來得更引人注目吧。
津田診所 Tsuda Veterinary Clinic photo by Hisoshi
建築設計中的理論與方法:活動的喚起、空氣的品質、黑與白。
您在作設計有沒有什麼固定的設計方法或理論
呢?原廣司對你的影響算是很大的存在嗎?
小嶋 嗯,對於設計的操作上,我擁有各式各樣的理論與方法。比如說我常使用「活動(activity)」這個字眼來作設計上的思考。我並不認為建築物的實體是最重要的,因為是人們進到建築物裡來使用空間,所以設計出能夠被使用得比較生動的空間才是我所關注的。或許是因為我做很多關於學校的設計,(以宮城縣迫櫻高等學校為例)所以更加容易有這樣的想法吧。相對於一般建築師著眼在建築物量體的形式操作上,我反而更重視究竟怎麼樣設計出可以引發出活動的這件事。因此,“活動”會是我作設計的重心所在。這麼說來,由於建築物常會影響人的活動,因此如果以活動為主體來想,動線系統上所扮演的角色就更加關鍵。在動線系統的設定上,我通常會盡量避免被阻斷的動線,以確保整個空間的流動性與連續性。
在越南河內的集合住宅案裡,我則使用了空間塊體(space block)這個工具來操作。在組織空間時其實很難逃離平面圖的思考,但是也有某些部分不用平面圖反而可以作得更好。我通常說設計空間就是設計「空氣」、設計空氣的「品質」,也就是空間裡的氣氛、氛圍這種微妙的部分。我設想空氣凝固之後便成了可碰觸而具體的空間,而在這樣的想法延伸之下,後來就變成了透明的空間塊體(space block)。我作設計時所想的並不是一般建築物中的天花板、地板、牆壁等實質的物件,但是畫圖時似乎也都只能畫出這些。空氣因為無法觸摸實在很難掌握,所以便開發了凝固的透明塊體來進行關於設計「空氣」上的思考與模擬。
另外,最近常常使用的是「黑」與「白」的這個說法(例如津田診所、冰室house、迫櫻高等學校等均可見到這種操作方式)。所謂「黑」的空間一般來說,是指具有特定機能的空間,如住宅中的廁所、浴室、廚房。而「白」的空間則是具有彈性,能夠隨活動內容的變更而改變其使用的方式。比如說通常作為員工餐廳的空間有時候也拿來當演講聽使用。總之一對一的對應關係就是「黑」,而利用頻率較低、機能可變的就是「白」。我在國外作的設計就常常用黑與白的這個理論來與對方討論,他們大家都很容易瞭解與接受。因為這並不是拿來表達艱深思想的一套語言,而是在實作時可以與對方一起使用的溝通工具。
你的問題說到我受到原廣司的影響。他是非常重視遣詞用字的。而我本人也認為只要能夠精確定義語言的話,那麼在空間的設定也就能清楚的被整理出來了。如果不能很精確地說明清楚就會造成很多時間無謂的浪費與損耗。使用的語言不僅要有說明的能力,而且要能有引起共鳴的能力與誘發活動的效果。語言若無法引發共鳴,那麼就很難得到良好的溝通。
所以,我作的並不會是像超能力(charisma)或神那種很難親近的東西,而比較傾向用一般人會說的口語來達成清晰的說明。有某些建築師是比較偏好操弄一些晦澀難懂的語言,但是我並不認同這種做法。其實我的作品當然也能進行哲學或思想層次上的探討,不過我則希望可以更容易與人達成良好的溝通,更單純地和人們分享更多的東西與經驗不是比較好嗎。
迫櫻高校 Hakuo High School photo by Hiroyuki Hirai
越南河內集合住宅 Space Block Hanoi Model
photo by Tomio Ohashi
對於您自己來說,代表作會是那一個呢?
小嶋 嗯,這麼說好了,首先我的作品其實並不帶有一個非常強烈的風格(例如清水混凝土等於安藤忠雄)。在一個設計案開始之初,我通常會先試著傾聽那個場所、業主、以至於空間內容計劃(program)所發出的訊息,看那時候可以聽到些什麼之後再來進行設計操作上的思考。因為我在設計中最重視的部分是最後所呈現的所謂「空氣的質」,所以如果不搞清楚那個地方的特色是無法作出好東西來的。如果我只是把我的做法帶到那個地方去,那個地方的人也不見得會欣賞的吧。也就在我於世界各國有了一些實際的設計經驗之後,而變得更加想去了解到底那個地方的人喜歡的東西會是什麼。
因為我都是這樣子作設計的,所以要說到底哪一個才算代表作的話,或許可以說有好幾個吧。
不過如果非勉強提幾個例子來講的話,那麼首先便是我去年在越南河內所剛完成作的那個50% Porus Hanoi Model高溫多濕氣候型實驗集合住宅。
之所以說它是代表作,是因為我多年來一直在想的一些事情可以說在這個案子裡以一個比較好的形式實現了。這是前後共花了將近五年左右才完成的一個案子。內部空間是用space block的這個想法所組織而成,而這個實驗住宅的主題其實是以環境的空氣作為主題來進行設計的,所以在局部微氣候的測定與模擬上也下了許多功夫,而做出一個內部開放空間有風得以流動的環境。另一方面,由於對於城市歷史文化的興趣,內部空間的組織上也是經過當地傳統居住文化的仔細研究之後所模擬出來的一種空間系統,並提供當地一個作為未來都市風景組構元素的模型。綜合以上的說法,河內的這個案子可以說是同時實現了space block 、環境、與都市這三個議題上的代表作。
另外,於今年在卡達所完成的這個位於沙漠裡的布立吉大學(Bridge, Arts & Science College)則很明顯地和河內那個案子看起來完全不同。由於這個案子裡面融合了對於「活動」的想法、黑與白的理論、學校空間的組織方式等等,而且是在一個和日本文化完全不同的地方所完成,並且為當地人所接受的,因此可以說我的設計方法與理論在一個理想的形式中被實現。在作為space block、活動的考量與黑與白理論的集大成之作的同時,由於也是我第一次使用幾何學中的準結晶格子模樣並配合數學運算手法所做出來的立面設計,和目前為止以來的作品看起來完全不同,因此也可以算是我的代表作之一。關於立面的處理上並不只是為了模樣,而是由於卡達當地的太陽光線很強,所以用雙層壁的方式來避免直接照射在牆上的過度日照。而太陽光線來自上方,因著反射而呈現你所看到的黃色。所以,這個立面並不只作為裝飾與文化圖騰這麼的單純。
不過如果以黑與白的這個設計理論來說的話,另外一個小尺度的代表作則會是我的老家冰室house。
這當中的動線沒有任何被阻斷的地方,是一個完整的迴路。走廊全長將近30公尺,所以即便作不同的使用也沒有任何影響與干擾。也許這個案子看起來並不太像住宅,不過它一來因著它的尺度與尺寸使用起來很舒服,二來用途也很有彈性,變什麼就像什麼的那樣,所以未來即使改為幼稚園來使用也完全沒有問題。
然而雖然說是代表作,但是這三個案子讓普通人來看的話,其實並看不出來會是同一個人作出來的東西。這其實對一個建築家的策略並不是一個聰明而有利的做法。而且到海外去的時候,日本人的名字好像也很難記,所以應該是很吃虧的吧。
不過,“小嶋 一浩”這個名字其實對中國人來說很容易記喔。因為“一浩”的發音等於“一號”,甚至可以說是個可愛的名字呢。
小 嶋 真的嗎?倒是還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些。現在有寫小小一浩那倒還容易理解。過去我們事務所只寫片假名??????,中國人根本讀不出來,而英文Coelacanth懂的人也不多。就這樣地我一直不斷地在設計上嘗試,不過到目前為止倒是還沒想過要勉強自己去做出會讓人家覺得是同一個人作出來的作品。也許未來隨著時間與作品的累積會慢慢形成一個比較清楚的風格也說不定吧。
隨著工作地點的場所、歷史與文化及環境氣候的改變,我都在調整自己的做法。而方才所提到的活動、space block、黑與白、空氣的品質等等都作為我的設計哲學與方法中一個個重要部分而存在著,而我也都儘可能地在我的設計作品中去使用它們。雖然像密斯、柯比意那種作出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他們的東西的手法似乎比較符合所謂的“巨匠”的意象,然而相較之下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希望作出具有好的空氣的質,讓在我的作品中使用空間的人們都感到舒服與快活,並希望藉由這種努力的累積,讓環境的品質能夠因而變得一天比一天更好。
卡達杜哈的布立吉大學 Bridge, Arts & Science College, Qatar Education City photo by C+A
越境的理由:回歸原點的再出發,樂在其中的全力以赴
誠如為日本建築界所熟知的,您在國際的舞台
可以說相當活躍。比如說越南河內、中國北京、卡達的杜拜等案。這裡想請教您的是,像這樣的活動方式,亦即『越境』的理由會是什麼呢?這和日本建築產業的不景氣有什麼樣的關係嗎?
小嶋 我第一個做的國際案是與東京大學助教授曲淵英邦一起合作的越南河內高溫多溼氣候實驗集合住宅。一方面是應未來開拓計劃案的邀請,一方面則是我也開始覺得想到海外未知的環境中做做看的時候到了的緣故。日本的確在建築產業上的不景氣已經有了一段時間,不過由於我在日本還是一直都有案子可以作,因此我認為這和我最近在海外所從事的設計活動並沒有直接的關聯。那麼如果說為什麼非得到海外去做不可的話,是我覺得必須給自己有一些新的震撼。簡單地說便是一種「回歸原點」的動作。因著處於一個陌生的環境,很多外在條件都不一樣,所以如果不全心投入、不樂在其中的話是無法作得出來的。我希望能夠再次重享與建築的初戀,而在一個完全不知道 know-how的狀態下探索。因為在那樣的狀況之下使我躍躍欲試的那種興奮感是完全不一樣的。
日本因著經濟的不景氣變得相當保守而失去勇於嘗試的活力。其實,我在日本作的案子也很希望作各種新的挑戰,然而在與業主們討論的時候往往會感到他們的奄奄一息。然而在像現在的中國或越南這些地方卻散發出無比的活力,當地的人們總會要求我要不要再多試試、再嘗試看看沒有什麼新的想法,而對於我的工作成果能夠感到真正的喜悅。在那個過程中,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做出什麼東西來,或許這種對於自己的挑戰也是非常吸引我的吧。而在異國完成了新的作品之後能夠與當地的人共同把酒言歡、享有美好的經驗,是比任何東西都來得可貴的。
原廣司先生曾提到過建築師的工作是在一個被祝福的狀況下所出現的職業。大抵是一切都很圓滿的狀態下才會想要蓋房子的。此外,建築師不到有工作的地方去不行啊,只在那邊等工作可是很難上門的,所以要到世界上有工作有活力的地方去。這是我一直以來所想的事情。然後自己的想法與那時所碰上的問題合在一起想會有什麼答案產生自己也不知道。由於思考本身便是一種訓練,所以也就不那麼在意得失。然後我會發展出一些好用的工具來思考,比如說剛才提到的黑與白理論來與大家一起想解決的方法。像在卡達的沙漠裡的那個大學設計案裡,一開始真的不知道能夠作出什麼樣的東西來。然後在設計會議的過程中,大家看了最初的外觀,覺得說,為什麼付了我設計費卻什麼都沒作的樣子(笑)。他們說你既然是設計師那就交出個像樣的立面啊,結果僅為了作出那個立面就花了一個多月。不過最後終究是皆大歡喜。這邊就看得出文化的差異,因為在日本作的學校是絕不可能讓你玩這些把戲的,頂多就叫你交出個四平八穩的平面配置計劃就了事。而卡達因為其伊斯蘭文化的影響對設計有了更多特別的要求,所以在從事卡達這個案子之前完全沒有料想到最後可以作出這樣的成果來,這真是非常有趣。
果然還是在海外作案子更能體驗得到始料未及的樂趣的吧!
小嶋 不過在國外作通常都要花上好幾倍的精力。首先語言就是個問題,然後與當地建築師的溝通也是一件苦差事。在中國與卡達的這兩個案子的進展速度非常快,所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得下決定。所有的事都在日本作的話實在太累,不過就因為很累所以就更非作出有趣的東西不可。現場的工作很繁複,不過一但能作出之前誰都未曾想到過的東西,而讓許多人覺得「啊,原來如此」並感到喜悅,不就是更有趣而有價值的事嗎。其實這次的立面只是個小成果,如果有機會的話,下次其實更想作的是那種「啊,住宅也可以長成這樣啊」或者是「咦,有這樣的學校啊」的東西。
您最近在日本的「建築文化」這本雜誌辦了一個叫做「中國的狀況的利用法」的論文徵選比賽,可見您對中國抱有濃厚的興趣,而之前您也因為參與亞洲建築展而有來到過台灣的經驗。不知道您對於台灣有著什麼樣的印象呢?和中國有什麼不同?
小嶋 台灣若只用一句話表達的話,就是「一個幸福的世界」。我去過三四次,第一次是日本雜誌為了作台灣建築特集而一起去拜訪過台灣的建築師。台灣和日本在相異與相同的部分大致比例是一樣的,所以文化差異上並不會太大,因此不會有太多的緊張感,很容易讓自己融入那個情境裡面,這和我去河內的經驗有點類似。然而去到北京卻完全不一樣多,多少有點不自在。不管是在城市的尺度上也好,還是生活在那裡的人們的表情也好,台灣整體的感覺上比較有柔軟性,我認為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台灣是個幸福的地方的緣故。印象深刻的是夜市的活力,還有超大的街廓—外側是大道,但街廓裡面的一些巷道卻有許多豐富的活動在發生,呈現出一幅非常自然而和諧共存的景緻。這讓整個僵硬的城市與街道因而得以軟化,到處飄浮著生活氣息並洋溢出無比的生命力。我認為這樣的都市設計是相當有智慧的,讓漫遊其中的我隨時都充滿驚喜,我認為這是台灣最大的魅力。
我對都市的調查其實蠻有經驗的,例如去觀察那個城市中的年輕女孩的姿態與表情,也能讀得出那個城市的某些特質。比如說現在中國的女孩們大家都抬頭挺胸地,一副充滿未來性的樣子,然而日本的女孩雖然花很多錢在打扮,但是就是沒那麼有朝氣,這某種程度上也反應著那個地方之活動(activity)的強度。此外,對台灣的另一個深刻印象,是台灣的城市裡到處有許多人在拍著婚紗攝影。我覺得那真是個和平的景象呢,城市的各個角落因而成為他們生命中的重要記憶。我個人覺得這樣的地方一定是幸福的,因為若不是帶有幸福的自信是無法作出這樣的事情的吧。或許台灣某些方面因著是位於南方的島嶼,所以多少也有這些開放的特質在。
那麼您在未來有可能在台灣展開設計活動嗎?
小嶋 如果真的有機會能夠作的話想必一定是很有趣的。我認為台灣是非常有特色、unique的。雖然我在北京與天津有作過一些案子,但是我不認為我會因為這樣就已經了解同樣是講中文的台灣。不真的去現場做做看還是會有很多事情無法了解的。所以簡單地說,我是非常期待的。
對於亞洲建築未來發展的注視與眺望
您覺得日本以及亞洲的建築發展將何去何從?
小 嶋 基本上,我認為日本和亞洲的狀況在現在這個時點上是相當不同的。這個觀點是從日本人口的遞減、經濟發展趨緩,以及活力的消退來和各方面正蓬勃成長的亞洲諸國相較之下所定義出來的。日本已經不太需要新的建築物,已經是老人社會了。反倒是該學習台灣從國外引進一些專業的看護,來照顧未來這些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老人們。我想如果這個政策實施的話,也會讓日本的社會有更不一樣的改變吧。不過無論如何,人口還是會繼續增加,然而大量蓋房子的時代也已經過去,所以課題會是在如何持續有效利用既有的建築物。持續的不景氣讓建築產業近乎乾枯,國家制定了許多策略來挽救卻也欲振乏力,這是日本的現況。
另一方面,其他亞洲國家則因著人口增加的持續爆炸,加上經濟的持續加溫與都市擴張,且不論好壞,不蓋新房子實在是不行,我想就這點來說便是最大的不同。而中國與越南這些地方由於土地都是國有的,因此容易開發、速度非常地快,然而在這條成長的路上如果不好好思考的話,難免又會重蹈上個世紀的覆轍,而發生目前如東京的交通問題與環境問題。失敗的可能性是大的,因為速度實在太快了。
我在河內所作的那個實驗集合住宅,其實就是能夠繼承當地原有的自明性所作的一個居住模型,如果那個城市能夠接著這麼被建築下去,也是可能跳過像20世紀後半的超高層建設的開發模式而邁向21世紀的吧。因為河內的智慧在於可以在那麼低矮的量體裡居住那麼多的人口。如果重覆20世紀末的那種開發方式,那麼曾有的纖細的建築立面與居住文化也將消失。而像台北市的城市風情是在街廓外與街廓內的活動模式不同,城市裡的人其實不用消耗太多交通時間就可以在城市裡生活飲食,而香港則又存在著另一種不同的城市活動模式,可以說每個地方都有當地寶貴的智慧,而不是只有那種一成不變的發展方式。
我之所以飛躍到亞洲這個舞台,一方面是因為這些地方很有活力,然而卻不是如大多數人想的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機會。我希望能讓亞洲這些還未被大肆開發的城市裡儘可能去跳過曾在過去二十世紀中那種開發模式的錯誤,而進行各種有關建築的、或空間設計上的實驗與發掘。
建築—一種交往與聯繫、期待與喜悅
最後想請問小嶋 先生建築對於您而言是什麼?
小 嶋 嗯,要怎麼說比較帥呢?我想,由於我是建築師,所以對於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以及與世界的人們發生交會與連繫,都是來自於建築的。在進行設計的時候,能夠和那邊的人們成為朋友、能夠體驗到更多不同的生活、和他們一起思考如何解決空間上的問題並分享完成的喜悅,我想這是我雖然作的很累但仍舊想繼續作下去的理由。只是完成如同自己所想像的那種作品並不會有這麼大的樂趣。 所以,綜合以上所說的,建築對我而言就是能夠讓我一直樂在其中,並享有期待與喜悅的所在。
謝謝您今天百忙中抽空接受採訪。期待您不久之後也能在台灣活躍。
最後,可否請您介紹有關您所愛讀的,或者是對你有影響的書?
小嶋
百年孤寂︰馬蒂斯
這本書的特色主要在於讓我置身時間與空間交融在一起的世界。馬蒂斯的作品之間似乎沒有界線,許多場景與人物都能夠來去自如,這在我的閱讀經驗中感到非常新鮮。
劍客買賣︰池波正太郎
作者是江戶時代的類似庶民的武士,內容主要描寫武士們在這個城市中的移動與現在東京兩國一代約150-200年前的生活,可以體會到過去江戶時代東京與現在之東京在映像與軌跡重合的臨場感。此外,在食物上的描寫很鮮明而且和馬蒂斯一樣對於時間與空間的敘述很敏銳。
Paper Pool : David Hockney
這是類似pop-art的畫集建議和有著游泳池畔風景的寫真集一起讀。因為作設計常想一些困難的東西似乎會讓腦袋變得很奇怪,所以我喜歡游泳池畔優雅的閒情逸致,由其是在躺椅上喝著啤酒或香檳的那種放鬆感。
場外漫談:嫡傳弟子美女建築家
岡野 道子 如是說
我在正式採訪完了小嶋先生之後,忙著於研
究室整理文稿時,碰巧遇到了同研究室同學,畢業於東京理科大學建築研究所碩士班的岡野道子小姐。由於她碰巧就是小嶋一浩的得意門生(以全系第一名成績畢業),因此我就順便問了他一些關於小嶋先生的問題,試圖從側面來取得對於這位未來的建築巨匠其他的身影。
對你而言小嶋先生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岡野 我從大學部時代一直到碩士畢業六年間都是在他的指導之下學習建築。可以說他便是最初告訴我建築到底是什麼的啟蒙恩師。
和別的老師相較之下,你覺得小嶋先生有什麼比較突出的特質嗎?
岡野 關於建築設計的教學上,我覺得他很擅長開發學生的特質,並不斷地用一種煽動與激勵的方式來引導我們。例如,他非常重視模型的所模擬的真實性,並且主張以魄力來決定設計勝負。因此我們都得作非常大的模型來進行設計的study。不過他不認為大就可以,而且還強調其中的細緻性與意義。通常身兼建築師的老師在教學上都很難傾全力投入,然而雖然一週他最多也不過來個學校一兩次,但仍舊讓我感受到他對於引導出學生的設計意圖與幹勁方面是相當拿手的。
在身為小嶋先生學生的生活是怎麼樣的?
岡野 學校的設計課雖然是中心,不過他有時也會拿著競圖案或計畫案來找學生一起作。由於他在學校的時間並不長,所以我那時也常常跑到事務所去上課,而接觸了更多其它的案子。而那時正好碰上了越南集合住宅。那時候和老師們一起去河內工作,在晚上休息喝著啤酒閒聊時而感受到了小?老師輕鬆坦率的一面。他看到了當地可愛的小孩,就對他說起話來,甚至還開玩笑說要把他帶回日本呢(笑),可以說他仍舊保有著赤子之心的純真。
在小嶋先生的作品中你最喜歡的是哪一個?
岡野 我想還是越南河內的集合住宅吧,畢竟是我自己也曾經參與的一個案子。這當中研究了當地城市的特性,也對環境的特質作了相當的探討,此外這也是小小老師的第一個國際設計案,所以多少是比較有著重要的紀念性在的緣故吧。
你覺得他會是將來的建築巨匠嗎?你覺得那個條件會是什麼?
岡野 我想當然是的。他一直以來就一直很具有企圖心,很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接受國際指名競圖的邀請。而在越南案之後,看他最近在中國與卡達等地仍持續嚐試著一些新的實驗與作法,真的是活力十足。或許現在便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換期也說不定吧。
有沒有想對老師說的話呢?
岡野 這⋯⋯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呢。不過我想因為他也是我最重要的老師,也非常感念過去他曾帶領我走過的日子。所以我希望說的是,「加油吧,我期待有一天也能和老師您一起站在建築的世界舞台上。」
小 嶋一浩
現任(C+A)主持人、東京理科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教授
1998 coelcanth and associate(C+A)改組 主持人
1994 東京理科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助教授
1988-91 早稻田大學兼任講師
1988 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助教(槙文彥研究室)
1986 東京大學大學院博士課程修了(原廣司研究室)
1985 Coelcanth 建築師事務所設立 擔任主持建築師
1982 京都大學建築系畢業
1958 出生於大阪